他们一路往北走,溪流在晨光下粼粼如碎银。
苏景行跟在黑发黑袍的男子身后半步,每一步都踩得异常谨慎,就差同手同脚了。
甚至连去砍树,这件对他来说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
看来成年后的云泽,给人的压迫感不是增加了一点两点,而是呈指数级别的增长!!
安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快走几步,跟云泽并肩,然后隔着衣袖戳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他慢点。
等与第一梯队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后,他才准备悄声问他,“你,那个啥……”
呃!
开了个头,才发现好像有点难以问出口?!
“怎么?”某人问。
安澈一狠心,“你不饿吗?”
之前走到这里的时候,你不是饿了吗?
云泽突然不说话了。
这下搞得安澈更加紧张,这样子,好像自己一定要凑过去,自己当个食物一样。
啊,好没面子啊!
只听某个人看着他,突然“哦……”了一下,声音拖腔拖调的。
带着些明显的调侃意味。
安澈内心瞬间火山喷发!
他已经不想理人了!
他羞愤的疾走了两步,用后脑勺对着那家伙,忿忿道,“当我没问!”
他撂下狠话,正准备走人!
忽然一阵很细微的风拂过耳畔。
他感觉自己的……
指尖……
被包、裹、进、了一个潮湿又温热的环境……
安澈瞬间脊背僵硬!
紧跟着,指尖一痛!
他一动也不敢动!
耳廓迅速充血。
手指根、部。
一紧一松……
像是被人轻轻的圈上了一截麻绳,又很快松开。
很快,这种令人无端燥热的感觉就消失了。
一阵风拂过,指尖一阵清凉。
“多谢款待~”
有人在耳边悄声笑道。
去你的款待!!!!
***
安澈要走。
他已经没脸见人了!
但是,衣袖却被拉住。
“忘了告诉你……”某个始作俑者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强忍着笑意使他的声音被压在喉底,反而极具磁性,他说,“我已经成年了,所以,不需要再补充营养了。”
?!
安澈一下子没完全理解。
想了一下,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顿时义愤填膺,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耍!我?!”
那人离的很近,就像背后贴着一个人,但又没有完全贴上……若即若离的隔着一段距离。
一阵微风吹过,两人的衣摆摩擦在一起。
一时间,弄的安澈腰间有些痒。
只听背后那人压着嗓音,缓缓的说了四个字,“你觉得呢?”
我觉得个鬼!!!
轰的一下,血气上涌!
安澈慌乱的想,这人说话为什么要这样?
刻意压低嗓音,是要展现男性魅力吗?
——对我?!
顿时内心一片兵荒马乱!
他疾走两步,试图摆脱后方温热的胸膛,追上前方队伍!
抬手一擦,额头竟然起了一层薄汗。
他觉得自己整个头都在冒热气!
慌个屁啊!
安澈无比唾弃自己!
就在他像个怨灵一样,飘在不前不后的尴尬位置的时候。
远处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苏景行!”
苏景行回头,在小溪另一侧发现了久违的同伴!惊喜交加,欢呼着挥手,“浦西!皮恩!”
“苏景行!”
他们跨过小溪而来。
溪水声里,苏景行左右张望了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彼得赛尔呢?你们没在一起?”
浦西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他……他昨晚不见了。”
“不见了?”苏景行愕然,“我们之前不是还留着几根树枝吗?应该够烧到天亮——”
“他是去找你。”浦西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后怕,“看你一直没回来,他说去附近看看。谁知道天突然就黑透了……你知道的,天黑之后,很多路会消失,有些道永远走不到头。我们在洞口附近找了他好久,可是太黑了……终究没等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涩:“天一亮我们就沿着河找,一直找到现在……也没看见他。”
这时,浦西身后那个叫皮恩的年长男人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苏景行身后的几人,毫十分戒备道:“这几位是?”
“哦,他们是——”苏景行连忙侧身,语气热切起来,“是我昨天遇上的朋友!都是很厉害的法师!”
“法师?”皮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云泽一直留意着他的反应,此时不动声色地将安澈往身后挡了挡,声音平淡:“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皮恩的态度明显变了,甚至在与云泽目光相接时下意识地避开了些许,“只是……法师实在少见。”
云泽并不想多言,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块棱角分明的灰黑色石头:“见过这个么?”
“啊!是那个石洞变的!”卷发的浦西一下子激动起来,指着石头,“你们怎么也有?”
“我们昨晚也在一个石洞里过夜。”云泽说。
年纪稍长的皮恩想了片刻,然后从自己怀里也拿出来一块石头。
两块石头并在一起,纹理、色泽、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皮恩看了一眼青年,斟酌了一下,说,“我们也有一块这个。天刚一亮,那个石洞突然间就变小了。要不是我们跑得快,说不定就出不来了。”
云泽作出一副思考沉吟的样子,然后转头看向苏景行,“你之前说遇过怪树,一靠近就会起风?”
“对,对!”苏景行连连点头,“昨天遇到你们,就是被那阵风刮过去的!”
云泽,“你说的那种奇怪的树,长什么样子?”
“就很矮。跟我一直砍的那种差不多。”苏景行努力回忆,“嗯……又好像比我之看到的所有树,都要矮上那么一点点!那一棵我还没来得及砍,就呼的一下把我吹的老远!”
云泽,“再次看见你还能认得吗?”
苏景行点头,“应该可以。”
旁听许久的皮恩忍不住插话:“你一直问那棵树,是发现了什么?”
云泽抬眼,语气平淡却笃定:“这石头,像是一种阵石。”
“阵石?”皮恩眉头紧皱,“你是说……我们被困在某个法阵里?”
“有点像。否则怎么解释一直走不出去?”
“那、那是不是说,”浦西眼睛亮起来,语调上扬,“只要我们找到所有阵石——”
“就能打破阵法。”苏景行接话。
浦西,“冲破限制。”
苏景行,“回到原来的地方!”
“啊~”
卷发小子浦西和苏景行越说越激动,越激动,越靠近,最后惺惺相惜的握紧了对方的手,眼里一阵感动!
安澈在一旁看得无言,静了片刻才出声提议:“……那我们先沿着溪流继续往北?试试找那棵怪树?”
他说这话时,余光始终锁着皮恩——尽管对方此刻看起来与活人无异。
安澈想着,还是不能自控的抖了一下,只见他不着痕迹的又往后退了半步,离那个皮恩更远一点。
***
皮恩走在最前,一行人沿溪向北。
没过多久,一个焦黑的巨坑赫然出现在眼前。
坑底覆着厚厚的灰烬,像是被烈火烧灼过,空气里残留着若有似无的焦枯气味。
“这里就是我们之前躲藏的石洞所在。”浦西指着坑说。
“我们那个地方,好像没有留下这么深的一个坑啊?”苏景行抓着自己杂乱的头发,有些疑惑。
云泽上前几步,走到队伍最前方。他在坑边驻足,又向前踏了半步——
刹那间,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际,浓黑乌云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转瞬吞没天光,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啊——!”
有人尖叫了一声,听着像是浦西。
怪物不是死了吗?!天怎么又黑了!”苏景行的声音也在发抖。
“啊啊啊!”两人在黑暗中死死抱住对方,吓得语无伦次。
就在这片吞噬一切的漆黑中,云泽忽然感到身后传来一股力道——有人在他腰侧极快地踢了一脚。
那一脚角度刁钻,力道诡异,竟让他身形一晃,向前踉跄半步,眼看就要坠入坑中!
坑底灰烬里,点点猩红光芒蓦地亮起,像未熄的余烬,又像苏醒的眼睛。
一股浓黑烟雾从坑中腾起。
在黑暗中,那腾起的黑雾,其实看不太清,但是只见那雾中夹杂着的猩红点点,也跟着飞聚了起来,那就非常明显了!
烟雾像是龙卷风一样急速汇聚成一个团!
只见那个黑雾聚集的团内,红点也跟着聚拢……
一双血红的眼睛陡然张开!
“来吧……”
从坑内深处,发出一句呢喃,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黑雾如恶魔巨口张开,一道猩红舌状物从中疾射而出,眼看着马上就要吞噬那近在咫尺的青年!——
身后蓝稻一个闪身上前!
一把闪着蓝色雷电的剑,直击向风旋涡中心那只血红色的眼珠子!
安澈眼眼睁睁看着男人再次要被黑雾吞噬,情急之下喊了他的名字,“云泽!”
一声过后,那人向下倒去的惯性,忽然一顿,紧接着竟然原地消失不见!!
安澈低吼了一声想要上前,已经在风暴边缘的蓝稻,却突然往回急退了数步,一把拉住了他,把他拉了回来!
“怎么还是这么着急?”带着冷感的,熟悉的嗓音,在耳边轻响,“这么担心我?”
安澈一怔,猛然想起。
他能化回那枚骨戒,回到自己指间。
男人似乎低笑了一声,片刻后,声音又响起,带了点安抚意味:“骗它的,我没被踢中,做做样子罢了。别担心。”
安澈对着空气干瞪眼!
谁踏马在担心你?!
“小心皮恩,别靠太近。”云泽顿了顿,声音微沉,“别再死了。”
安澈“嗯”了一声,只见他不着痕迹的捋下袖口。
那长度,正好遮掩住自己的手指,只露出一截指尖。
那旋涡中的血色眼珠子正面受了蓝稻一剑,咆哮着散退开来。
笼罩天地的乌云迅速退去,日光重新洒落。
浦西和苏景行在黑暗中牢牢抱住对方,瑟瑟发抖……
直至黑暗消散,那细微的颤抖都没有马上止住!
他们在阳光中眯起眼睛,后知后觉。
“我活着?!”
“我没死?!”
他们像一对后天的连体婴,牢牢抱着对方,眼对着眼,四目泪汪汪!
乌云散尽,日光又重新照彻天地。
那地面恢复如初,跟周边的所有地面没什么两样——非常平坦。
那个巨大的黑坑不见了?
蓝稻的剑,却已横在了皮恩颈边。
只听他问,“你是谁?”
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寒。
浦西和苏景行终于放开对方。
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然后苏景行一转头,发现蓝稻拿出了他那把剑,剑锋直指老皮恩?,
他又紧张起来,“这这这,是怎么了?”
“我天!皮恩!你怎么了?!”浦西也看见了。
只见此时的皮恩非常不对劲!
他目光无神,眼窝下是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像是吸食了什么剧毒的东西,面目一片青紫!
他听到声音,脑袋动了一下,试图转向刚才说话的浦西。
只听“咔嚓”的一声!
像是颈骨断裂的声音!
浦西惊的抖了几抖!
日光下,皮恩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干瘪,像一具正在迅速失水的躯壳。
他转动头颅的动作如同生锈的傀儡,每动一下,都伴随着“咔、咔”的声音!
他的眼白内逐渐有黑气聚集……
片刻后整个眼珠子都是黑色的,纯黑的!
彻底……不像人了。
“这,这这,怎么回事啊啊啊!!”苏景行已经被吓得结巴了。
“皮恩怎么会变成这样?!!”
浦西也逃窜的很远,他苍白着一张脸,想着自己刚才就是跟这么个玩意儿走了一路啊!!
还勾肩搭背的!
胃里一阵翻涌。
他突然觉得自己命大!
老皮恩“咔咔咔”的转着脑袋,在转向浦西的方向停了下来,黑洞洞的目光不透光的看着他,阴森的声音从他的喉管里震颤着发出,“我好饿……好饿……好饿啊……”
突然,他的头颅猛地向侧面一扭——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像是脖子折断的声音?!
而他的头……真的掉了!
头挂在脖子边,只连着一层皮!
老皮恩却无知无觉。
眼见他大张着嘴,就要去咬离他最近的蓝稻——
所有事情发生在接下来的一秒内!
只见那已经干瘪到像是一具干尸一样的皮恩,侧边脖子已经被蓝稻冰寒入骨的剑锋切开皮肉——
颈边大动脉被割破,但除了几滴浓稠到像是墨汁一样的液体,半滴血都没有!!
干尸皮恩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侧颈嚯开一个大口子,头倒向另一边。
只见他虚晃一招,突然调转方向,往安澈这边直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