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他砍了十几根手臂粗的树枝,他按照图纸上的三角结构搭了一个棚子,把谢初塞了进去。
结果一阵阴风吹过,棚子塌了,险些把谢初砸成肉饼。
“这傻逼风,早不吹晚不吹。”
楚秋时骂骂咧咧地把树枝搬开,重新找了更粗的树干,用系统给的麻绳死死绑住四角。
没有灵力,他那双原本用来绘制精细符箓、捏诀布阵的白皙双手,很快就在树皮和刀柄的摩擦下磨出了水泡。
水泡破了,流出黄水,又沾上泥土,刺痛钻心。
但他只是甩了甩手,把衣服下摆撕成条胡乱缠在手掌上,继续砍藤蔓、铺芭蕉叶。
到了晚上,棚子终于搭好了。
接下来是生火。
绝灵谷里潮气太重,系统给的火折子根本点不着那些半湿不干的枯草。
楚秋时举着那个放大镜,像个傻子一样追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阳光。
一次,两次,二十次。
手酸得快断了,眼睛被阳光晃得流泪。
终于,一缕青烟从枯草堆里冒了出来。
楚秋时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双手护着那一小撮极其脆弱的火星,鼓起腮帮子,极轻、极慢地吹气。
“呼……呼……”
烟越来越大,熏得他眼泪直流,但他连眼睛都不敢眨。
终于,火苗窜了起来。
“成了!”楚秋时坐在地上,看着那团跳跃的橘红色火焰,竟然生出一种比画出九阶神符还要大的成就感。
有了火,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拿着系统给的破铁锅,去谷里的小溪边打了水。
溪水冷得刺骨,楚秋时冻得打了个哆嗦。
他借着溪水洗了一把脸,水面上的倒影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东一块黑西一块泥,嘴唇干裂,眼底挂着硕大的黑眼圈,活像个逃荒了半个月的难民。
他按照图文版里的指示,在溪边潮湿的石缝里找了几种普通的草药。
没有炼丹炉,没有灵火。
他只能找了两块干净的石头,把草药放在上面,一点一点地捣碎。
绿色的草汁染绿了他缠着布条的手指,他把捣碎的草药放进铁锅里,加上溪水,吊在篝火上熬煮。
咕嘟咕嘟。
浓烈的、带着苦涩土腥味的药汤在锅里翻滚。
楚秋时盛了一碗,吹凉了些,端到谢初身边。
谢初还是没有醒,牙关紧闭。
“大郎,喝药了。”
楚秋时捏着谢初的下巴,试图把药灌进去。
但大半的药汁都顺着谢初的嘴角流了下来,沾湿了衣襟。
“啧,真难伺候。”
楚秋时叹了口气,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一回生二回熟。
于是,楚秋时自己喝了一大口苦到舌根发麻的药汁,俯下身,捏住谢初的鼻子,嘴对嘴地渡了过去。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
楚秋时一连喂了三口,才把那一碗药喂完。
他用袖子擦了擦谢初嘴角的药汁,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是有些烫,但已经好多了。
做完这一切,楚秋时已经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他靠在篝火旁的树干上,听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眼皮越来越沉。
四天后。
谢初是在一阵极其好闻的烤肉香气中醒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所及,是一个用粗糙树枝和巨大芭蕉叶搭建的简陋棚顶。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进来。
耳边是木柴燃烧的“劈啪”声,还有某种动物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的“嗞啦”声。
谢初动了动手指。
浑身酸痛,像是被碾压过一样。
但他惊讶地发现,体内那两股水火不容的力量,竟然出奇地安静。
他试着运转灵力,丹田里空空如也,一丝灵力都调动不起来。
灵力…消失了?
谢初猛地坐起来,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哎哎哎!别乱动!”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初转过头。
篝火旁,蹲着一个人。
如果不是那个声音太熟悉,谢初几乎要认不出他来了。
那是楚秋秋?
那个在玄天仙宗里,虽然也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但无论何时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楚秋秋?
以前在宗门的时候,谢初其实有种隐秘的习惯。
他喜欢看着楚秋时穿那些料子极好的衣服,喜欢看他用那根白玉簪子挽起头发……
哪怕他总是嫌弃楚秋时那些花里胡哨的饰品,但每次下山,他都会不自觉地留意那些好看的珠花、发带,然后买回来,面无表情地放在楚秋时的桌上。
在他心里,楚秋秋就该是那种被养在温室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只需要每天笑得没心没肺、闯了祸有他兜底的人。
可现在……
眼前的楚秋时,头发只是用一根不知道哪里捡来的草绳胡乱扎在脑后,沾满了枯叶和灰尘。
那张原本白皙的脸上,被烟熏出了几道黑色的印子,像是一只掉进煤堆里的花猫。
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下摆更是被撕得参差不齐。
最让谢初觉得刺目的,是楚秋时的手。
他正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上面串着一只不知道什么鸟,在火上翻烤。
那双原本修长、柔软,只用来拿符笔的手,此刻缠满了脏兮兮的布条。
布条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个已经破溃结痂的水泡,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谢初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疼。
一种比魔气反噬还要钻心的疼。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
楚秋时把烤熟的鸟肉插在火堆旁,拍了拍手上的灰,凑了过来。
他完全没注意到谢初眼底那翻涌的情绪,自顾自地伸手去摸谢初的额头。
“嗯,不烧了,算你命大。”
楚秋时的手很粗糙,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苦味和烟熏味。
谢初一把抓住了那只手。
很用力。
“你的手……”谢初眼眶有些发红。
“啊?手啊?”楚秋时愣了一下,随即毫不在意地想把手抽回来,“没事,搭棚子劈柴磨的,这绝灵谷真不是人待的地方,灵力用不了,只能靠最原始的法子求生。”
“你……”谢初死死盯着他那张被熏黑的脸,声音有些发抖,“你照顾了我四天?”
他无法想象,在没有灵力、没有法宝的情况下,他是怎么在这荒郊野外搭起这个棚子,是怎么生起这堆火,又是怎么拖着这双满是水泡的手,去给他找药、喂药的。
他是被楚秋时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废话,不是我还是谁?你当有田螺姑娘呢?”
楚秋时把手抽了回来,转身去拿那只烤鸟。
“赶紧吃,这地方找点肉吃可不容易。你现在是凡人身体,饿得快,等吃饱了,我们还得去找土偶碎片。”
他把烤得有些焦黑的鸟肉递到谢初面前,献宝似的说:“尝尝,我放了点野葱,味道应该还凑合。”
谢初接过那串烤肉。
谢初看着楚秋时那张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生动、哪怕满是黑灰也依然神采奕奕的脸。
两人褪去了修仙者的光环,褪去了所谓的天才与炮灰的身份,回归了最纯粹、最原始的相互依存。
“好。”谢初咬了一口烤肉。
其实没什么味道,甚至有点柴。
绝灵谷的夜晚来得很早。
吃过晚饭,两人并排靠在庇护所里的干草堆上,看着外面的夜空。
绝灵谷的雾气在夜晚会散去一部分,天空露出了一片极其澄澈的星海。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气氛宁静得让人有些犯困。
“楚秋秋。”
谢初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楚秋时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谢初转过头,看着楚秋时的侧脸。
火光在谢初的眼底跳跃,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眸子,此刻却清澈得什么都能看透。
“又或者,我该叫你…楚秋时?”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吧。”
楚秋时的瞌睡虫瞬间跑光了。
他转过头,看着谢初。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掩饰,只是紧紧抿着嘴唇。
那些他随口说出的奇怪词汇,莫名出现在手中的物品,谢初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直到百里家地窖莫问的出现,那句“楚秋时”、“剧情的修正力”,更是把一切全都挑明了。
谢初看着他的沉默,只是伸出手,轻轻拨开楚秋时额前一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你想回去吗?”谢初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回到你以前的世界。”
他怕这个从天而降、把他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人,有一天会拍拍屁股,回到那个他永远也触及不到的地方。
“不想。”楚秋时脱口而出。
回答得太快,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在穿越前,他是个每天加班到吐血的社畜,除了房贷和冷冰冰的出租屋,什么都没有。
在这个世界,虽然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横跳,还要防着系统、防着天道、防着剧情杀。
但是……
“为什么?”谢初的指尖微微一颤,停在楚秋时的脸颊旁。
“因为有你。”
楚秋时又补了一句,“也有他们,老贺,琬儿,还有归闲老头。”
谢初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他收回手,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外面的星空。
但楚秋时分明看到,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耳朵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夜更深了。
楚秋时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我睡了啊,你守下半夜。”
“嗯。”
楚秋时其实没睡着。
绝灵谷的夜里太冷了,哪怕有火堆烤着,没有灵力护体,寒气依然顺着地缝往骨头里钻。
他蜷缩着身子,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往他这边挪了挪。
一股带着淡淡松木香的热源靠近了他。
谢初极其小心地伸出手,将楚秋时揽进了自己怀里。
楚秋时的后背贴着谢初滚烫的胸膛,那种寒冷感瞬间被驱散了。
他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谢初发现自己是在装睡。
就在这时。
他感觉到谢初低下了头。
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极其轻柔地落在了他的嘴角。
那是一个吻。
一个偷来的,以为当事人所不知的吻。
楚秋时心跳如鼓。
他甚至能感觉到谢初的睫毛扫过他皮肤时的痒意。
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推开谢初。
他只是在谢初的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彻底放松了身体。
接下来的几天,谢初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哪怕没有灵力,他身为剑修的强悍体魄和战斗本能也远超常人。
他开始主动承担起寻找食物和警戒的任务。
楚秋时则留在庇护所,研究那块从百里家地窖里抠出来的息壤土偶碎片。
“砰!”
一声巨响从树林里传来。
楚秋时从庇护所里探出头。
只见谢初拖着一头足有三百斤重、獠牙外翻的巨大野猪走了回来。
野猪的脖子上插着一根削尖的粗木棍,一击毙命。
“我去……没灵力都这么猛!不愧是龙傲天!”楚秋时眼睛都亮了。
夜晚,篝火烧得比平时更旺。
巨大的野猪后腿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金黄色的油脂滴在火炭上,激起一阵诱人的香气。
楚秋时用开山刀片下一块最嫩的肉,撒上这几天在谷里找到的几样替代香料的植物碎屑,递给谢初。
“尝尝,我的手艺是不是比前几天进步了?”
谢初接过烤肉,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两人围坐在篝火旁,吃着烤肉。
没有修仙界的勾心斗角,没有魔族的追杀,没有莫问的剧情修正。
只有跳跃的火光,和彼此的呼吸声。
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和谐。
楚秋时看着正在专心撕咬烤肉的谢初,火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但楚秋时知道,这只是一场美梦。
他摸了摸怀里坚硬的土偶碎片。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绝灵谷深处,息壤土偶的秘密,以及它背后牵扯出的足以毁灭整个修真界的阴谋。
“谢初,时间不多了,我们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