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砚其实很早就知道,自己这位看起来胸无大志的师傅绝对不是一般人。
阿砚十三岁那年饿晕在城外的破庙里,是楚秋时把他捡回来的。
他亲眼看着楚秋时用一种他从未见过手法,将极其复杂的阵法纹路与凡人技艺结合,把一块废铁做成能自动释放一阶防御法术的匕首。
他也亲眼看到过,每当夜深人静,师傅会看着一块坏掉的对讲玉牌坐在月光下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夜。
阿砚知道师傅有秘密,但他不打算问。
“师傅,这批传音符做完了,您看看。”阿砚不再纠结,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行,我看看。”
他从柜台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有些磨损的单片琉璃镜,架在右眼上,向阿砚讲述不足与可改进的地方。
“……这一点误差,就足以让传音出现半息的延迟。”
“半息,在高手对决中,够死十次了。”
阿砚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是,师父教训得是。这几张我立刻销毁重画。”
“销毁干嘛?成本不要钱啊?”
楚秋时翻了个白眼,把那张瑕疵符挑出来,“这几张打个八折,卖给城南那帮天天在街头约架的小混混,反正他们传音也就是骂街,延迟半息还能显得他们语重心长一点。”
阿砚:“……”
“行了,收起来吧。”楚秋时摘下琉璃镜,揉了揉鼻梁。
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老板!老板在吗!”
一个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的散修跨过门槛,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哎哟,老刘啊,这是刚猎妖回来?怎么着,这回又被哪头二阶长毛猪把刀给拱卷刃了?”
楚秋时立刻换上了一副市侩又热络的笑脸,熟练地迎了上去。
“呸!放屁的长毛猪!老子这回可是碰上了三阶的赤影豹!”
“老板,你上次卖我那‘便携式阵盘’还有没有?给我来三个!要不是那玩意儿,老子今天就得交代在那里了!”
“有有有,您要,没有也得给您现做啊。”
楚秋时一边从柜台下面翻找阵盘,一边道:“这阵子怎么这么不太平?三阶妖兽都跑到边缘溜达了?”
老刘灌了一口小鹿端上来的凉茶,抹了抹嘴,“谁说不是呢!小道消息好像是有魔族余孽在深处活动!仙盟那些大宗门的弟子好像在搜查这件事呢!”
魔族……过了五十年还是不死心吗……
“是吗?那可真是奇了怪了。”
楚秋时抬起头,将三个阵盘推到老刘面前,“三百下品灵石。看在老顾客的份上,零头给您抹了。”
老刘心痛地掏出一个干瘪的储物袋,数出三百灵石排在柜台上。
“还是您厚道!等老子这回猎到了赤影豹的妖丹,再来光顾您这铺子!”
紧接着,铺子里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拨客人。
有想来修补飞剑的女修,被楚秋时以“美是一辈子的事”忽悠着买了一套“流光溢彩剑气特效贴膜”,有想要购买传音符的商户,一口气定下了五十张阿砚画的改良版。
小鹿在堂前跑堂端茶倒水,嘴皮子利索地帮着推销,阿砚在里间敲打着各种金属材料。
楚秋时靠在柜台后,手里把玩着两枚成色不佳的下品灵石,听着耳边的嘈杂声。
这种日子,他已经过了五十年了。
系统现在也回归咸鱼,只偶尔出来说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休眠。
每天算计着柴米油盐,偶尔听听修真界的八卦,看着徒弟精进手艺。
这不就是他当年猝死在工位上时,最梦寐以求的咸鱼生活吗?
可是……
心底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无论怎么用这些热闹去填,都始终漏着风,呼呼地往里灌着寒气。
……
落星城的喧闹随着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沉寂下来,街边的商铺陆陆续续挂上了红灯笼。
楚秋时把最后一块门板上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随后像赶小鸡一样把两个徒弟赶回了各自的厢房。
等到徒弟们的房门一扇扇关上,铺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楚秋时脸上的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转过身,推开通往后院的一扇小门。
后院不大,种着一棵有些年头的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藤椅和一方石桌。
楚秋时慢慢地走到藤椅旁,扶着椅背缓缓抬起头。
夜空如洗,一轮满月正从云层后一点点爬上来。
月光如水般倾泻在落星城的屋脊上,也落在了楚秋时苍白的侧脸上。
今夜,是十五。
“嘶——”
几乎是在月光彻底照亮院子的那一瞬间,楚秋时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股阴冷的剧痛,从他的左胸口最深处炸开!
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毒虫,顺着他的血管,一口一口地啃噬着他的心室,将他的心脏撕扯成无数碎片。
“呃……”
楚秋时闷哼一声,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跌跪在藤椅旁的青石板上。
每一个月圆之夜,那被夙夜的黑雾利爪贯穿心脏的痛楚,都会原封不动、甚至放大十倍地在他这具躯体上重演一遍。
“呼……呼……”
楚秋时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他的右手死死地抓着藤椅的扶手。
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那个正在被疯狂撕咬的心脏上。
视线开始模糊,耳鸣声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落星城的夜晚。
在极度的痛苦中,楚秋时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被他强行压在最深处的画面。
暴雨、白发少年、残破不堪的尸体。
楚秋时闭着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两行生理性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心口的痛在加剧,仿佛要把他的灵魂都从这具躯壳里扯出来。
这甚至还是在那位天道兄的帮助下得以稍稍缓和的情况。
他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左手死死地压在胸口那块发疼的地方,用力到指节都在咯咯作响。
痛吗?
痛得想死。
后悔吗?
楚秋时在青石板上急促地喘息着,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那股仿佛要将他凌迟的噬心之痛才一点点褪去。
浑身湿透,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一阵秋风吹过,卷落了几片桂花瓣,落在他的衣襟上。
楚秋时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重新变得清晰。
他看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满月,又看了看自己那只沾着血的右手。
“……还活着呢。”
他喃喃自语。
“我还活着。”
“你……也还活着。”
“这破世界,这狗屁剧本……到底还是没能把我们都弄死。”
他把那只沾血的手压在心口,感受着那里虽然微弱、但依然在坚持跳动的节奏。
“挺好。”
楚秋时闭上眼睛,享受着痛苦褪去后那极其短暂的平静。
他甚至开始在脑子里盘算,明天早上得让小鹿去城东买两斤猪头肉,好好补补这虚透了的身子……
就在这时。
“砰!!!”
前院铺子的木门传来一声极其暴力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到连滚带爬的脚步声,从小门方向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后院。
“师傅!师傅!”
是小鹿的声音!
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极度惊恐,甚至变了调。
楚秋时猛地睁开眼,脑子里的那点虚弱瞬间被警觉冲散。
他强撑着从地上坐起来,一把扶住藤椅。
“在这儿!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小鹿借着月光看到楚秋时惨白的脸色和满头大汗,吓了一跳:“师傅!您怎么了?您犯病了?”
“别管我!外面出什么事了?”
小鹿指着前院门外的方向。
“城、城东……城东出事了!”
“我刚才起夜,看见天……天都红了!”
“火!全是黑色的火!还有惨叫声……”
小鹿咽了一口唾沫,“街坊们都在喊……说是、说是魔族余孽杀进城了!”
楚秋时的心脏猛地一沉。
魔族余孽?
月光下,楚秋时原本压在心口的手,一点点攥成了拳头。
门外,隐隐传来了灵力爆炸的轰鸣声,绝望的哭喊声。
那声音,像极了五十年前那个被血水淹没的夜晚。
“你和阿砚别跟来,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