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的战后重建工作,开展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
或许是因为悬在头顶五十年的那把尖刀碎的彻底,所有人都迸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
半个月后。
仙盟总部,紫霄峰。
红毯从山脚一路铺到了主殿门口。
号角长鸣,仙鹤绕梁。
高台之下,千人鸦雀无声。
林琬儿一身繁复的大红底金线刺绣法袍,头戴九曜星辰紫金冠,英姿飒爽地立在高台之上,宣布正式接任仙盟盟主。
苏晏则接过了星衍仙宫的重建工作,灰头土脸地扛着一根紫雷沉香木,脚步沉重地走在废墟里。
“左边一点!对!阵脚在左边!”
他扯着嗓子大喊,嗓子都已经喊哑了。
“苏兄!东面偏殿塌了!需要人手!”一个星衍仙宫弟子跑过来。
“大师兄!南门的灵兽饿急眼了!把用来砌墙的灵砖给啃了!”自家不争气的师弟又哭道。
苏晏把沉香木往地上一砸,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
“我不管了!!我要去找楚前辈买自动搬砖的法器!!累死我了!!”
此时此刻。
云州,琼花台。
贺南溪坐在堆积如山的账本后面,左手扒拉金算盘,右手捏着一支朱砂笔,嘴里念念有词。
“散修联盟那边的一百万灵石到账了……百花源的药材款结清了……魔域那边送来的重建互助金也入库了……”
算盘珠子被打出残影。
“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贺南溪的眼睛里闪烁着属于资本家的狂热光芒。
“大当家!”护卫长走进来,递上一张镶金边的折子,“这是楚大师那边送来的……”
贺南溪一把抢过,飞快地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楚秋时这王八蛋!!!”
他一拍桌子,震得账本哗啦掉了一地。
“我跟他要成亲的衣服尺寸!他给我寄了一张鬼画符!说他不知道腰围,让我去问谢初!”
“我问谢初?我他妈敢去问那个疯子他的腰有多细吗?!我还要不要命了!”
贺南溪气得在屋里直转圈。
他掏出一枚传音符,注入灵力,对着里面就是一通狂吼。
“楚秋时!我警告你!”
“今天日落之前你要是再不把尺寸报过来!老子就直接让云锦坊按女装给你做!还是那种大红大绿配金丝的大花袄款式!你自己看着办!!”
传音符化作一道流光飞出窗外。
半个时辰后。
楚秋时坐在听竹苑的石桌旁,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设计图和炼器工具,手速快要飞起来。
天道一战后,他做的法器和传音符在修真界彻底打响了名声,每天的订购传音符加起来能把他屋子堆满。
即使有炼器堂和俩倒霉徒弟的帮忙,排单也已经排到了后年。
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炼器画符坊小老板,也成为了修真界人人敬仰的楚大师。
传音符在他的头顶炸开,贺南溪那破锣嗓子在院子里回荡。
楚秋时吓得笔差点扔飞。
“这死奸商,催命呢。”
谢初正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玉梳,帮囡囡梳理着背上的毛发。
囡囡舒服得喉咙里直打呼噜。
“是得急急。”谢初说。
楚秋时随手拿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他要是真敢给我做个大花袄,我就敢穿着大花袄去他琼花台门口上吊。”
谢初嘴角弯了弯。
“不过话说回来……”
楚秋时坐起身。
“外面现在全都在庆祝,听说下月仙盟要办庆功宴,整个修真界都在休沐狂欢,地点在哪儿来着?”
“观音渡。”
“观音渡啊……”
他转头看向谢初。
“五十年前……我们是不是说过什么?”
谢初梳毛的动作彻底停了。
囡囡不满地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谢初没理它。
“说过。”谢初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赤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流转着异样的光彩。
“你说,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去观音渡看花灯,等着贺南溪包下最大的画舫。”
楚秋时愣了一下,随后笑得眉眼弯弯。
“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你说过的,我也都记得。”
楚秋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行吧,那就,下月十五去?”
“刚好贺南溪和林琬儿那两个大忙人也有空,大家一起聚聚。”
他低下头,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就是……穿什么好呢?”
谢初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直到下月十五,楚秋时当天早上还没想好穿什么。
他把储物戒翻了个遍,几套衣服摆在床上,左看右看,实在拿不定主意。
五十年前在宗门的时候,他还是“楚秋秋”,穿了一身什么颜色来着……好像是水蓝色?还是烟粉色?记不清了。
正当他纠结得要命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谁啊。”
门推开,阿砚和小鹿站在门口,小鹿手里托着一个木盒子。
“师傅!”
“干嘛。”
“给你的!”小鹿把木盒子往前递,“快打开!”
楚秋时接过木盒子,撩开盖子。
里面叠着一件衣服,是一件青绿色的长衫,颜色清新淡雅,但料子是上好的,袖口和领口处绣着竹叶暗纹。
与他刚穿越过来偶遇谢初时的那件十分相似。
“这是……”
“剑尊让我们拿来的。”
阿砚在旁边说,“他说这是师傅与他初见时的颜色。”
楚秋时手指捏着衣领,把那件长衫托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这个笨蛋…这么久的事了…他竟然还记得。”
楚秋时把衣服重新叠好,放回木盒里,深吸了一口气。
“行,”他说,“告诉他,谢了。”
小鹿眼睛眯起来,“师傅脸红了。”
“没有。”
“有的,脸红耳朵也红。”
“你看错了。”
“师傅真是不坦率!”
“你这小子!行了,我要换衣服了,你们先去忙吧。”
“好!师傅记得从观音渡回来给我们带好吃的哦!”
“行行行,少不了你的。”
……
夜幕降临。
观音渡。
沿河两岸的柳树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耍杂技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
吆喝声和笑闹声混杂在一起,烟火气浓郁得几乎要化成实质。
楚秋时站在石拱桥的这一头。
他穿着那套青绿色长衫,头发用那根带着银铃铛的发带随意绑了一个高马尾。
手里提着一盏刚买的小猫花灯,踮着脚往桥对面看。
“这几个家伙,说好了桥头见,怎么连个鬼影子都……”
“喂!楚秋时——!!”
一声极其嚣张的呼唤从桥对面传来。
楚秋时抬起头。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着漫天摇曳的灯火,他看到了站在桥对面的三个人。
楚秋时在这瞬间失了神。
贺南溪没穿他那身金光闪闪的大当家服。
而是一身极其风骚的紫金色锦袍,手里摇着一把孔雀翎折扇,头发高高竖起,眉眼间全是不可一世的少年意气。
站在他旁边的林琬儿,穿着一身火红长裙,头发梳成两个娇俏的双髻。
她骂骂咧咧地揪着贺南溪的耳朵,试图把贺南溪手里那把碍眼的扇子给折断。
“老娘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弄乱老娘的发型!你这死扇子再戳我一下试试!”
“我就戳,我就戳,你能拿我怎么样。”
而站在他们两人的正中央的。
是谢初。
他用幻术将那一头标志性的白发,变回了五十年前纯粹的墨黑,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眸若寒星。
没有披靡天下的凛光剑尊,没有雷厉风行的仙盟盟主,没有精明果决的商会会长。
四个人,隔着一座石拱桥。
却恍若隔世。
贺南溪在对面使劲挥着手,笑得像个傻子。
楚秋时吸了吸鼻子,他提起手里的花灯,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朝着桥对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