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渊推门而入时,手里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定神汤药。
他本想看着皇兄喝下后再去处理身上的血污,可就在跨入书房的那一刻,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道竖痕。
月色斜斜地照进屋内,映出案几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口黑血溅落在写满朝臣名字的宣纸上,将原本整洁的字迹晕染得支离破碎。
“哐当!”
青瓷药碗跌碎在金砖上,滚烫的药汁飞溅开来,打湿了萧渊的靴角。
但他毫无察觉,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魂魄,踉跄着扑到了书案前。
“皇兄!”
他猛地跪倒在萧瑾膝前,发出的闷响听得人牙酸。
那双在宫门前徒手拧断人脖颈、稳健得不曾有一丝抖动的手,此刻却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
他想伸手去扶萧瑾,指尖触碰到萧瑾冰冷的大氅时,又像是触到了什么禁忌的火苗,猛地缩了回来。
他不敢碰。
他怕眼前这个苍白如纸的人,会像前世城楼下的那个幻影一样,只要他一伸手,就散成漫天的飞雪。
“皇兄……别吓我,求你。”萧渊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沫。
萧瑾单手撑在案边,胸腔里那股撕裂般的钝痛还未散去,耳鸣阵阵,让他几乎听不清萧渊在说什么。
他感觉到一股浓烈的、近乎癫狂的恐惧正从膝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浓郁得要将空气都凝固。
前世,万箭穿心的冷。
前世,他在他怀里一寸寸冷下去的绝望。
这些阴影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锁链,死死勒住了萧渊的脖子。
他原本深邃的眸子此刻充斥着诡异的血丝,神情恍惚而狰狞。
“太医……对,叫太医!”萧渊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带倒了身后的檀木椅。
他甚至等不及传唤,直接掠出门去。
片刻后,当值的老太医是被萧渊像拎小鸡一样从偏院拎过来的。
老太医连鞋都穿反了,衣冠不整,被重重地掼在书房的地板上。
“治好他!”萧渊从腰间摸出那柄玄色短匕,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寒光一闪,锋利的刃口直接抵住了老太医那层褶皱横生的脖颈。
萧渊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理智,只有毁灭一切的疯狂,那股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气瞬间将书房变成了修罗场。
“他若再呕一口血,我便割你一寸肉。他若好不了,我就让整个太医院陪葬!”
老太医吓得浑身瘫软,面对这尊浑身血腥气的杀神,连药箱都打不开了,只能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够萧瑾的脉门。
“殿下……老臣、老臣这便施针……”
萧瑾缓过一口气,看着眼前失控的一幕,眉头紧紧蹙起。
他知道萧渊在怕什么,那种深入骨髓的创伤后遗症,只要见到他流血,就会让这个疯子彻底崩断理智的弦。
“萧渊,放手。”
萧瑾的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渊的身形僵住了,抵在太医脖子上的匕首微微颤了一颤,他转过头,眼神里尽是卑微的祈求和藏不住的戾气:“皇兄,他能救你,他必须救你……”
“孤说,放手。”萧瑾加重了语气,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匕首“叮”的一声掉落在地。
萧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眼底的疯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脆弱。
他垂下头,像是一头受了重伤却只能原地打转的野兽。
“刘公公带回来的人里有御医,孤只是舟车劳顿,伤了心肺。让老人家下去开方子,不要在这惊扰。”萧瑾挥了挥手,示意死里逃生的太医赶紧离开。
老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倒退着出了书房。
屋内重回死寂,唯有残烛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萧瑾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边,死死抓着自己衣摆不肯放手的萧渊。
这个在世人眼中杀人不眨眼的九皇子,此刻正将头埋在他的膝盖上,宽阔的脊背剧烈地起伏着,隐约有压抑的呜咽声传来。
萧瑾叹了口气,伸出那只还沾着点点血迹的修长手指。
指尖微凉,却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顺着萧渊紧绷的脊梁往下抚。
那动作像是在驯服一头随时会暴起的狂犬。
“阿渊,我还没死。”萧瑾低声呢喃,语速很慢,“这辈子,我还没死在你面前。看着我,我在这里。”
萧渊猛地抬头,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锁住萧瑾的脸,仿佛要确认皮囊下的灵魂是否完整。
他感受到背上那只手的温度,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突然抓住萧瑾的手,将自己的脸贴在对方满是血腥味的掌心里,像是在汲取某种赖以生存的养分。
“你答应过我的……不准丢下我。”萧渊的偏执在这一刻到达了顶点,“谁敢带走你,我就杀了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哪怕是阎王,只要敢动萧瑾一根毫毛,他也要杀下黄泉去把人抢回来。
萧瑾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那是萧渊紊乱的气息。
他能察觉到,萧渊今日在城门处强行动用内力伤人,体内的伤势其实并未痊愈,此刻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内息已经隐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你自己的伤呢?”萧瑾皱眉问道。
萧渊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萧瑾那张依旧惨白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皇兄在疼,皇兄的经脉在萎缩。
那种前世看着萧瑾生命流逝的无力感再次侵袭了他。
“我能让皇兄不疼。”萧渊突然低声开口,眼神里闪过一抹决绝。
他不顾自己内伤未愈、气血翻涌,猛地起身,绕到萧瑾身后。
两只宽大的手掌直接贴上了萧瑾单薄的脊背。
“萧渊,你疯了!住手!”萧瑾察觉到他的意图,脸色巨变。
“皇兄坐好。”
萧渊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下一瞬,一股极其霸道、却在触碰到萧瑾身体时变得极度温柔的纯阳真气,排山倒海般涌入了萧瑾的体内。
萧渊额角的青筋暴起,他强行压制住体内翻腾的逆血,将自己辛苦修来的内力疯狂地渡过去。
只要能缓解萧瑾哪怕一丁点的痛苦,哪怕废掉这一身武功,他也绝不迟疑半分。
书房内的烛火被这股真气带起的劲风激得疯狂摇曳,萧渊的脸色也迅速由红转白,但他依旧死死抵住萧瑾的后心,眼神中满是近乎病态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