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逸洲坐在车里。
引擎没熄火,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往外吹着冷气,但他觉得热。
“我爱上李嘉岳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几个路人回头看他。
陆逸洲不在乎。
他甚至想把方向盘拆下来,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
因为他没法拆掉自己的脑子。
他发动车子,轮胎在地上擦出一道黑印,冲出了停车场。
他没回公寓。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嘉岳。
如果他现在回去,看到李嘉岳,他会说什么?
“嘿,李嘉岳,我刚去看了心理医生,他说我爱上你了。”
陆逸洲打了个冷颤。
这太荒谬了。
荒谬得像是在说“我今天把哑铃吃了”。
于是他开始开车漫无目的地乱窜。
经过超市。
经过健身房。
每一个地方,都像是一个坐标。
每一个坐标,都连着李嘉岳。
陆逸洲把车停在查尔斯河边。
他下车,走到栏杆边。
河水还是那样,黑沉沉的,流个不停。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李嘉岳的聊天框。
上面是他们过去的聊天记录。
全是废话。
“陆逸洲,没盐了。”
“陆逸洲,修一下WiFi。”
“陆逸洲,你哑铃压到我袜子了。”
每一句,都带着不耐烦,带着嫌弃,带着命令。
但每一条,都是李嘉岳在找他。
陆逸洲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回一条信息。
“李嘉岳,我可能出问题了。”
但他删掉了。
改成:“记得吃饭。”
发出去。
几秒钟后。
李嘉岳回了一个字:“哦。”
陆逸洲看着那个“哦”字,心里那股闷痛,突然变成了另一种感觉。
一种让他想砸东西的感觉。
他没法回那个公寓。
至少现在不行。
他去了学校。
机械楼。他的实验室。
那里有他熟悉的一切。
机床,机器人,图纸,代码。
他刷卡进门。
实验室里没人。
周末,大家都回家了,或者去约会了。
只有他。
陆逸洲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
他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该死的并联机器人模型上。
参数,变量,约束条件。
输入。
计算。
输出。
Error.
报错。
“无法收敛。”
陆逸洲盯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报错信息。
就像他现在的人生。
无法收敛。
他用力敲键盘。
敲得手指关节发白。
无论他怎么杀毒,怎么重启,怎么格式化,都删不掉。
“我不是Gay。”陆逸洲对着空荡荡的实验室,低声说,“我不可能是。”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带他去公园。
妈妈指着邻居家的小女孩,说:“逸洲,去跟妹妹玩。”
他不想去。
他觉得小女孩很吵,很麻烦,头发上还系着难看的蝴蝶结。
他只想拆那个公园里的自动贩卖机,看看里面是怎么把可乐推出来的。
后来长大了。
他没谈过恋爱。
他觉得麻烦。
直到现在。
直到那个叫李嘉岳的人,入侵了他的系统。
陆逸洲关掉那个报错的程序。
他打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他输入:
“如何判断自己是不是同性恋。”
回车。
一堆乱七八糟的网页跳出来。
有的说,看你对同性的身体有没有反应。
有的说,看你是否渴望和同性建立深层连接。
有的说,这只是个标签,别在意。
陆逸洲一条条地看。
越看越乱。
他对李嘉岳的身体……有反应吗?
陆逸洲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李嘉岳的样子。
之前他低温,他搂着李嘉岳睡觉。
陆逸洲的喉咙发干。
他感觉到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几乎要冲破皮肤的热度。
想要触碰,想要靠近,想要把那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的冲动。
“砰。”
陆逸洲一拳砸在工作台上。
金属台面发出闷响。
他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实验室。
他知道,李医生是对的。
不是室友情。
不是战友义。
不是适应性障碍。
是爱。
那个他二十三年来,一直以为与自己无关的词。
陆逸洲站起来,走出实验室。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机械楼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纽约在东边。
加州在西边。
李嘉岳在东边。
他在西边。
他们终究是要分开的。
这个事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残忍。
陆逸洲掏出手机。
他看着那个“李嘉岳”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他想删掉那个对话框。
删掉那个名字。
删掉那段记忆。
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把那个对话框,设置了“免打扰”。
他知道,他忘不了。
然后,陆逸洲去了酒吧。
他点了一杯最烈的威士忌。
一口灌下去。
火烧一样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他胸口那块地方,还是冷的。
无论喝多少,都暖不过来。
他坐在吧台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对自己说:
“我好像,真的爱上李嘉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