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山上有一座庙,庙里住着一位山神。
山下有个村庄,村庄里的人靠着种地捕鱼打猎为生。那是个民风淳朴的村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居乐业,衣食自足。
山神会回应人们的祈愿,偶尔降下神迹。
祂不是什么威严的神,从不要求祭品,也从不降罪于人。
日子像平常一般过去了,直到有一天,村里来了个疯疯癫癫的老人。
那是个外乡人,戴着玉白的面具,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人群,佝偻着背围着火说要举行祭祀。
疯言疯语,没人把他当回事。
可那人不在乎,每天在村口生一堆火,围着火跳舞,嘴里念念有词,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直到有一天,他走进火里,献祭了自己。
火光冲天,他把自己架在火上,任火舌舔舐皮肉,留下焦黑的痕迹。
低低的笑声在火中响起。
待火燃烧殆尽,灰烬里忽而飞出一只凤凰,羽翼五彩鎏金。
几声清脆的凤鸣,凤凰拍拍翅膀,化作人形。
那是一个年轻人,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玉白的面具,然后他转过身去,眉眼弯弯,朝着愣在原地的人群温柔地笑了。
下一秒,开花的枝头结出饱满的果实,金黄的穗子在阳光下泛着暖光。
是丰收的景象。
可现在……是春。
人群发出阵阵惊呼,眼底翻涌着贪婪的欲望。
神迹降临的那一刻,最先涌上来的却是欲望。
“再献祭一次,”有人在人群中低声说,“是不是还能丰收?”
于是贪心的人迷恋上了祭祀,纷纷献上祭品。
至于祭品是什么?
是长了一根猫尾巴的孩童,是生了两只狗耳朵的少年,是身上长着鳞片的青年,是没有眼睛的老人,总之,那是些不能算作是人的怪物。
没有人会心疼怪物的眼泪。
愚昧的人群推搡着,把怪物绑进火里,闭着眼睛许下一个又一个虔诚的愿望。
哪怕那些怪物,曾经也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
——“非我族类。”
——“是祭品,该献于神明。”
——“是怪物,该诛于剑下。”
用怪物的皮毛做成面具,用怪物的血肉作为祭品。
谁在乎呢?
怪物,就是怪物。
愿望一个又一个实现。
丰收,雨水,健康,财富,人们想要什么,就献祭一个怪物,然后等着神迹降临。
愿望一个个实现,而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少去。
是祭品成全了愿望,还是愿望将人一个又一个变作祭品?
说不清。
总归,怨不上神明。
因为没有人能宣判神明的罪行。
故事的最后,村里只剩最后一个人。
那是个老头,疯疯癫癫的,戴着玉白的面具,佝偻着背,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虚空。
他跌跌撞撞地跑向下一个村,嘴里喊着“祭祀”“献祭”“神明”。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跑向下一个村落,将所有的故事重蹈覆辙。
倒也无趣。
神看厌了人心。
于是祂点起一把火,把自己架在火堆上,任火焰舔舐那身漂亮的羽翼。
五彩的羽翼在火中卷曲、焦黑、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绒毛。
火焰燃烧殆尽,但灰烬堆里没有飞出重生的凤凰。
只有一颗蛋。
沉睡……
很久很久以后,山上还会有一座庙,庙里还会住着一位神。
但那个神,不会再记得山下曾经有过一个村庄,不会记得曾经有人献祭过自己,不会记得那些被绑在火里的怪物,不会记得那张玉白的面具。
祂会重新开始听新的愿望,降临新的神迹,看新的人心。
然后,也许有一天,祂会再次厌倦。
点火,重生,沉睡,无数的轮回,一次又一次。
不死的神明,神明的不死……
【副本《三生》,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