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以来,江樾已经逐渐习惯了被王虫们环伺的日子。
日子过得慢而松弛,带着一种被妥帖包裹的安稳。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厨房,他偶尔会和他们一起摆弄食材,指尖沾着面粉,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话语落在暖融融的空气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或是趁着风软云轻的傍晚,来到花园里,看风信子开得泼泼洒洒,紫的、白的、粉的,一簇簇在风里晃着,带着清浅的甜香。
只是这份被簇拥的安稳,终究还是被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
莱希特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深吸了一口气。
光屏上的文字字字如刃,带着足以掀起整个帝国风暴的重量,将这几日里所有的隐忍、筹谋与惊涛骇浪,都凝练成了短短几行。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最终落向军部与王庭的方向,指腹重重按下。
下一秒,带着最高加密权限的消息,便如同划破夜幕的惊雷,朝着远在军部的赫瑞修,与坐镇王庭的瑟维尔,席卷而去。
莱希特坐在椅子上,回忆着前些天发生的事情:
哥哥纳恩前几日就察觉家里的老管家有些不对劲——总是神色匆匆,像是揣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每到固定的时辰,便会借着采买的由头出门,行踪诡秘得很。
纳恩压着疑窦忍了许久,终于在又一次撞见老管家鬼鬼祟祟出门时,悄悄跟了上去。
老管家一路绕到了集市深处,拐进了一条狭窄逼仄的小巷。
纳恩心里打鼓,没敢立刻跟上,只缩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老管家进了巷尾一间不起眼的小屋。
等了约莫半刻钟,直到确认老管家走远了,他才敢踮着脚溜进去。
巷尾的小屋门口,竟站着个看着有些年长的女人,眉眼阴鸷,周身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纳恩心头一紧,当下便觉事情绝不简单,连片刻都不敢多留,转头就将这桩怪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莱希特。
莱希特起初只当是老管家的私事,没往心里去,只随口安抚了纳恩几句。
可纳恩却始终皱着眉,连夜里都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总念叨着那个女人的眼神不对劲,巷子里的味道也怪得很,像是什么东西发了霉,又混着点若有似无的药味。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细节,指尖都有些发颤,显然是真的被吓着了。
莱希特看着他这副惶惶不安的模样,心里那点漫不经心也渐渐压了下去。
他知道纳恩向来心细,也不是个会无端疑神疑鬼的性子。
于是,他压下心底的疑虑,悄悄开始了调查。
这天,趁着老管家又一次踩着点出门,莱希特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依旧是那条集市深处的窄巷,依旧是那间不起眼的小屋。
巷口的阴影里,他看着老管家熟门熟路地进去,没过多久,那个年长女人便走了出来。
只一眼,莱希特的呼吸骤然顿住,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张脸——
明明是带着岁月痕迹的、有些苍老的轮廓,可眉眼、鼻梁,甚至是垂眸时那抹若有似无的神态,都和弥亚忒斯一模一样。
他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只觉得后颈泛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怎么会……怎么会有人,长得这样像弥亚忒斯?
莱希特这才惊觉,此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
他对弥亚忒斯了解得不多,只知道那是江樾从小到大的玩伴。
可此刻再细细回想,只觉得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江樾在三千年前献祭了自己,灵魂离开了这个世界,辗转到了另一个时空,直到前段时间才终于归来。
三千多年的光阴,曾经的旧城邦在战火与岁月里深埋地下,连风里的痕迹都被磨平。
可弥亚忒斯呢?
他又怎么活到现在?
莱希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作响,过往那些被忽略的疑点此刻全都翻涌上来,撞得他几乎站不稳。
三千年前的献祭、深埋地下的旧城邦、本该早已消逝的故人……眼前这张和弥亚忒斯一模一样的脸,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一个藏了千年的秘密。
他没敢耽搁片刻,立刻点开了加密通讯器,指尖飞快地敲下文字,将纳恩的发现、那个女人的模样,还有自己此刻翻江倒海的惊疑,一字不落地发给了远在军部的赫瑞修,和坐镇王庭的瑟维尔。
光屏上的文字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震颤,将这桩足以颠覆认知的怪事,连同他此刻几乎被碾碎的世界观,一同送向了帝国权力的中心。
军部的通讯光屏亮起时,赫瑞修正站在沙盘前推演边境防线,指尖还停在一处标注着虫族异动的节点上。
看到莱希特的加密消息,他原本从容的动作骤然僵住,目光扫过那几行文字,周身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他指尖微蜷,才惊觉自己竟真的从未深究过这件事——三千年前的献祭,江樾的灵魂跨越时空归来,可弥亚忒斯呢?
那个本该随着旧城邦一同消逝在战火里的人,怎么会在三千年后再次出现?
他攥紧了通讯器,指节泛白,心底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疯长。
他一直以为江樾的归来是唯一的变数,却忘了还有这样一个被时间遗落的缺口,横亘在所有认知之外。
与此同时,王庭的书房里,瑟维尔捏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晃出杯沿,落在锦缎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看着光屏上的文字,素来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直专注于江樾归来后的所有细节,却偏偏漏掉了这个最不该被忽略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都不自主地绕开了这个漏洞?
是江樾归来的狂喜掩盖了所有疑虑?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他们几乎是同时意识到,从江樾归来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道,而他们,却被重逢的暖意蒙住了眼,直到此刻,才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狠狠拽回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