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没再多看谷口那枚弹壳，转身就往后缝跑。
风正往山谷里灌。
机油味，硝气，烟草味，还有人类身上那股冷硬的皮革气，全被揉在一起，顺着雪面往里压。
留在温泉口的每一道狼爪印，每一团血迹，每一缕热雾，
这会儿都像挂在雪地上的标记，明晃晃的告诉外头那群人，这里有活物。
雷诺紧紧的跟在他身侧。
黑狼还是绷着，耳朵压的低低的，喉间那股闷响始终没散。
可它没再往外冲，林絮往哪跑，它就跟到哪，
肩背始终半挡在外侧，把灌来的冷风和视线都截掉一半。
林絮跑进背风处时，霜尾和老白鼻已经把两只幼狼还有那头伤狼护好了。
灰耳吓的耳朵都歪了，尾巴夹着，偏偏还忍不住的往林絮这边看。
浅毛更直接，整只缩在霜尾腿边，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霜尾一见他回来，立刻低声的开口。
“到哪了？”
林絮呼吸还稳，声音却压的很低。
“很近。”
“已经摸到外圈了。”
老白鼻眼神一下沉下去。
林絮没耽误，抬爪就在雪地上划了两下。
“正口不能留。”
“这里的味太重，脚印也太杂。”
“我们得动起来。”
雷诺站在一旁，目光没有落在雪地的线条上，反而一直盯着林絮。
白狼每划一下，它耳尖就轻轻的动一下。
林絮鼻息稍微重一点，黑狼的目光都会跟着沉半分。
林絮注意到了，却没分心，只继续说：
“前头有埋过铁夹的旧地儿，它们车快，真追急了，未必看的清。”
“再往右，风口能把味吹散。”
“我们不直走，拐着跑。”
“让它们自己去追更显眼的那条线。”
霜尾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几道痕，立刻就听懂了大半。
老白鼻也没多问，只转头把那头伤狼往中间顶了顶。
林絮继续安排。
“霜尾带灰耳跟浅毛。”
“老白鼻押后。”
“伤狼放中间，别掉队。”
“看到雷诺停，你们也停。它转，你们就跟着转。”
霜尾应了一声，立刻把两只幼狼往身边拢。
灰耳本来还想往林絮身边凑，雷诺冷冷的扫过去，
小家伙顿时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的贴回霜尾腿边。
浅毛更怂，几乎整个贴在母狼腹侧，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
林絮刚要动，风口外头又传来一阵沉沉的轰鸣。
嗡。
嗡。
嗡。
声音近了不少，连脚下雪壳都像被震的轻轻发麻。
雷诺背毛一下炸开，前爪都往前探了半步。
林絮立刻偏头，用鼻尖撞了撞它颈侧。
“听我。”
黑狼低头看他。
林絮抬爪，在它前腿上轻轻的按了一下。
“先带大家走。”
“我会看路。”
雷诺盯了他两息，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闷响，到底还是压住了那股扑杀的冲动。
一群狼立刻就出发了。
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雪原被冻成深蓝色，
远处晃动的雪地摩托灯像两团游来游去的鬼火，时远时近，搞的狼本能的烦躁。
林絮跑在最前面引路。
雷诺没有抢前，而是紧紧的贴在他斜侧，半步不离。
风从右边来，黑狼就往右边挡一点。
前面雪面发虚，它比林絮更早一步压低身体，尾巴也顺势扫过来，像在提醒白狼别踩偏。
林絮心口微微的发热。
这头黑狼如今真是越来越会了。
不是只知道咬，叼，护着跑。
它开始懂得配合。
也开始懂得，什么时候该把自己的凶劲收起来，顺着他的安排护住整群狼。
前头一片雪面反光发硬，林絮脚步一偏。
“从左边绕。”
雷诺立刻就贴过去，把他和后面的狼群都顺势带偏。
再往前几步，林絮耳尖一动。
“慢点。”
“下面发空。”
雷诺步子立刻就压稳了。
黑狼每一次落爪都像先替林絮试过一遍，确认实了，才继续往前。
后面的霜尾和老白鼻紧紧的跟着，灰耳跑的踉踉跄跄，
差点一头埋进雪里，浅毛更是小短腿扑腾的像团毛球，没几步就被霜尾尾巴卷着往前推一把。
林絮回头看了一眼，见它们都跟上了，心里才松了半分。
可下一瞬，左后腿猛的一抽。
那股熟悉的旧伤酸痛直接顺着腿骨往上窜，像冰水一下灌进了骨缝。
林絮脚步顿了下，虽很快的稳住，呼吸还是乱了半拍。
雷诺几乎是立刻察觉。
黑狼猛的回头，鼻尖直接贴上来，目光沉的发紧。
“腿又疼了？”
林絮吸了口冷气，没再硬撑。
“有点。”
就这两个字，雷诺当场停下。
黑狼转身横到他面前，身体一低，
后背稳稳的朝白狼压下来，动作干脆的没有半点迟疑。
林絮怔了怔。
风雪扑在黑狼肩背上，那道低伏下来的身影又沉又稳，像一道为他专门铺开的路。
雷诺回头看了他一眼，黑瞳里全是催促。
林絮喉头轻轻的滚了一下，心里热的发胀。
“你伤还没好。”
黑狼没动，只用鼻尖轻轻的顶了他一下。
上来。
林絮没再拖，借着旁边一块硬雪，小心的把前爪搭上去，
刻意的避开雷诺肩侧那道伤口，再慢慢的把身体伏到它背上。
才刚贴稳，林絮就察觉到了。
热。
很稳。
黑狼的背脊像一块滚烫的岩，托着他稳稳的往上。
林絮的爪子下意识的扣住它肩背两侧厚毛，
尾巴被风吹的贴在雷诺腰侧，连耳边呼啸的风都像一下远了些。
雷诺起步了。
没冲。
反倒比平时更慢一点，更稳一点。
它每一步都踩的极小心，像生怕背上的白狼有一丝一毫打滑。
雪面深，它就先压实。
风口急，它就微微的侧过身体，替林絮挡住扑脸的风。
林絮伏在它背上，鼻尖埋进后颈那圈黑毛里，
闻着那股熟悉的雪味，血味和黑狼身上沉稳的气息，心脏一下一下撞的发热。
他忽然很清楚一件事。
雷诺已经不只是会把他叼走了。
它是真的在学着怎么照顾他，怎么照顾他们这一小群狼。
“雷诺。”
黑狼耳尖动了动。
“再往右一点。”
雷诺立刻就偏了半步。
“前头那块别踩，雪下面不实。”
黑狼继续照做。
“过了那片硬雪，我们就能借风走。”
雷诺低低的应了一声，脚步还是稳的惊人。
后头，灰耳跑着跑着，忽然抬头看见黑狼背上的林絮，
圆眼睛一下瞪的溜圆，连怕都忘了，差点又一脚踩空。
浅毛也看见了，怔怔的盯了半天，连尾巴都忘了夹，像是头一回见狼还能这么驮着跑。
霜尾眼底微微一动，没出声，只把两只幼狼往前又赶了赶。
老白鼻在最后头看着那道黑白叠在一起的背影，耳朵轻轻的抖了一下，沉沉的吐出一口白气。
风越来越烈。
远处两束雪地摩托灯也越来越近，
在雪脊后摇来晃去，像随时会扫到他们这边。
偏偏就在这时，左侧更远一点的雪面忽然传来哐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猛的磕上了硬铁。
紧接着，就是一阵短促而混乱的人声。
林絮耳尖立刻就动了，迅速的抬眼看去。
隔着一段风雪，灯光正好偏到那边。
一辆雪地摩托歪了点角度，另一辆也被迫减了速。
光一晃，雪面下半埋的铁夹边角隐约反出一道冷光。
林絮眼底顿时一亮。
它们踩进去了。
先前留下的那串假痕，再加上旧陷阱边上乱七八糟的老爪印，果然把那群人勾偏了。
雷诺察觉到林絮情绪一松，耳尖也跟着动了动。
白狼立刻压低了声音。
“趁现在。”
“走快点。”
黑狼喉间滚出一声沉沉的低响，立刻就借着那边的混乱提了速。
可就算提速，雷诺依旧没有把背上的林絮颠起来。
它跑的快，身体却稳，像始终把最平的那一面留给白狼。
林絮前爪扣着它肩背，越发能清楚的感觉到，
这头黑狼为了不让他滑下去，几乎连每一次落地的力道都在收着。
心里那点酸软顿时漫上来，压都压不住~ 林絮偏过头，鼻尖轻轻的蹭了蹭雷诺后颈。
“你怎么这么会。”
雷诺耳朵轻轻的一抖，尾巴在奔跑间微微的扬了一下，
像是听懂了，又像是被夸的有点得意。
他们顺着风口继续往前切。
雪原被夜色压成一整片深蓝，风一阵紧一阵，吹的林絮尾巴都贴在雷诺身侧。
黑狼带着他穿过去的时候，远处恰好亮起一道更高的位置的白光。
那光和先前那两束完全不一样。
不乱晃。
也不急着追。
它稳稳的停在远处雪坡边，像隔着整片风雪，安静的看了这边一眼。
林絮下意识的回头。
也就是这一眼，他看见那道稳定灯光微微的偏转，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更远的另一侧似乎还有个更小的黑点停了一下，像是有人举起了设备。
太远了。
看不清。
可那一瞬，林絮几乎能本能的感觉到，
自己和雷诺刚才穿过风口的那道影子，多半已经落进了对方视线里。
黑狼背着白狼，越过深雪，贴着夜色一路往前。
这样的画面，哪怕隔的再远，也足够醒目。
林絮心口轻轻的一跳。
雷诺察觉到他回头，步子稍缓，像在问怎么了。
林絮收回目光，轻轻的拍了拍它肩背。
“继续走。”
“那边的灯不对。”
雷诺低低的应了一声，继续带着他往更深的背风处压去。
林絮却没再彻底放松。
因为他看的很清楚。
那束新出现的灯光，来的更稳，更克制，也更像在观察。
它和盗猎者不是一路行进的方式。
而且，它正从完全相反的方向，朝这片雪原慢慢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