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绿色带方向吹来时,林絮身上的味道又变了。
很淡。
像干草被太阳晒透后,又混进一点热土里的甜。
不明显,却缠得厉害。
林絮自己闻见的时候,整只猎豹都僵在窝心里。
雷诺伏在外侧,原本正盯着远方那片鸟群盘旋的绿色带。
下一瞬,花豹耳尖一压,头缓缓转了回来。
琥金色眼睛落到林絮身上。
沉。
专注。
像整个草原的声音都被那股气味按了下去,只剩眼前这只猎豹。
林絮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你先别这么看我。”
雷诺没动。
鼻尖却慢慢凑近。
林絮本能想往后退半寸。
可身后就是铺好的窝心,第一根长羽压在胸前,外沿还有藤蔓和树皮卡出的防滑边。
退不了。
也没真想退。
这才要命。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这大概率是猫科发情期前兆。
身体恢复了。
吃过肉。
喝过水。
睡眠稳定。
安全感也逐渐建立。
这具猎豹身体终于开始进入成年猫科该有的生理节奏。
可知道原因,不代表他能坦然面对。
尤其面对雷诺。
尤其雷诺还闻得这么认真。
鼻尖从他耳后停到颈侧,呼吸压得很低。
林絮后背的毛一点点绷起来,耳根热得发麻。
“雷诺。”
花豹停住。
它没有继续压近。
只是垂着眼,看着他。
那股躁意已经从雷诺身上冒出来了。
很明显。
比白天闻到他身上气味变化时更重。
花豹本身的气息沉下来,压过干草,压过羽毛,
也压过树皮和羚羊毛,像一层暗金色的风,把整个高处小窝都圈了起来。
林絮心跳慢慢加快。
雷诺闻见了。
也懂这股气味和受伤、脱水、恐惧都无关。
这让它躁动。
也让它更克制。
雷诺低下头,鼻尖轻轻碰了碰林絮额角。
一下。
很轻。
随即退开半步。
花豹没有把他按回窝里,也没有强迫靠近。
它只是转身走向树干。
林絮怔住。
雷诺从高处树杈一路往下,沿着主干绕了一圈。
颈侧蹭过树皮。
肩背压过分叉。
尾根扫过外沿枝杈。
一道又一道花豹气味压上去,把猴群残味、乌鸦爪味、鬣狗旧酸臭,
还有白天被风吹来的陌生猫科味,全都盖了下去。
林絮趴在窝心里,看得心口一阵发紧。
它在标记。
这次格外重。
一层一层,沉沉覆盖。
雷诺把整棵树都划进自己的范围。
更准确地说,它把林絮所在的这处高窝,圈进了自己的气味里。
树下草丛里有夜虫叫。
更远处,鬣狗区传来几声尖笑。
雷诺耳朵一压,沿着主干又蹭了一遍。
花豹味更沉了。
林絮低头看着胸前那根长羽。
羽毛很软。
可现在再软的窝料,也压不住身体里一阵阵翻上来的热。
那感觉谈不上痛苦。
更像一种空落落的依赖感。
想靠近。
想闻到雷诺。
想让那股熟悉又强势的味道,把自己身上正在失控的甜意盖住。
林絮咬了咬牙。
“冷静。”
话是对自己说的。
效果一般。
雷诺重新回到高窝外侧。
花豹没有直接进窝。
它伏在外沿,身体挡住风口,尾巴压着空处,前肢搭在窝边。
它离林絮很近。
近到林絮能闻见它身上刚蹭过树干后加重的气味。
又没有近到让他觉得被逼迫。
那距离刚刚好。
只要林絮不动,它就守着。
只要林絮主动往前半寸,就能贴上它胸前的毛。
这个选择被雷诺稳稳放到了他面前。
林絮怔了好一会儿。
这头花豹明明躁得尾巴尖都绷直了。
可面对他,还是把自己压在外侧。
不靠太近。
不强行圈住。
只把选择留给他。
林絮心口软得发酸。
也热得发慌。
“你这样……”
他说到一半,没说下去。
夸也不像。
骂也骂不出口。
雷诺低头看他,眼神沉沉的。
林絮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羽毛里,试图靠窝心那点熟悉的干草味冷静一下。
没用。
胸前那根长羽沾着他的气味。
窝里也沾着他的气味。
他在这里蜷了一整晚,那股甜意被羽毛和羚羊毛蓄住,反而更明显。
林絮脑子里瞬间冒出一句。
完了。
这窝也帮倒忙。
雷诺显然也闻见了。
花豹呼吸压得更低,却依旧没动。
只是把自己的尾巴往窝外空处压得更稳。
林絮抬头看它。
“你别一直忍。”
雷诺耳尖一动。
林絮耳朵热得快烧起来,赶紧补充:“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靠近一点。只靠近一点。”
花豹的瞳孔微微收紧。
风从树冠穿过,叶子簌簌响。
雷诺慢慢把头低下来。
鼻尖先碰林絮额角。
很轻。
林絮没躲。
花豹又往下,碰到耳后。
林絮呼吸一乱,却仍旧没退。
雷诺停住了。
它没有顺势继续。
只停在那里,等林絮适应。
这一停,比任何动作都让林絮心里发软。
他慢慢抬起爪子,搭上雷诺前肢。
“我知道原因。”
“就是身体到了时候。”
“但我有点……”
林絮顿住。
羞得慌。
现在他是一只猎豹,趴在草原高树上的窝里,跟一头花豹解释发情前兆。
这画面离谱到他自己都想把脸埋进羽毛里。
雷诺听不懂那些复杂解释。
可它听得懂林絮语气里的不安。
花豹低头,轻轻舔过他的耳尖。
一下。
又一下。
舌面粗糙,却稳得很。
林絮背上绷起的毛慢慢放松。
他小声说:“你守着我就行。”
雷诺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回应。
它把身体伏得更低,前肢没有压进窝里,只贴着窝沿。
那股属于花豹的气味却很清楚地罩住林絮。
像一层无形的护栏。
也像一句很沉的承诺。
林絮不知不觉往前挪了半寸。
雷诺立刻停下舔毛的动作。
林絮抬眼看它。
花豹也看着他。
林絮又往前挪了半寸,鼻尖碰到雷诺胸前的毛。
熟悉的热意一下压过来。
林絮闭了闭眼,胸口那股乱七八糟的焦躁被压住不少。
雷诺呼吸重了。
但它依旧只是伏着。
任由林絮自己贴过来。
夜色渐深。
树下草丛偶尔响起细微动静。
雷诺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冷冷扫向树下。
猴群早就退远。
乌鸦不敢靠近。
远处鬣狗笑声也被夜风吹散。
可雷诺仍旧不放心。
它下树一次。
沿着主干和低枝重新蹭过。
树干上,花豹气味越来越重。
小窝外沿,外侧分叉,甚至林絮白天走过的几处枝面,全被它压住。
雷诺回来时,嘴里还叼了一撮软羽。
它把羽毛放在林絮爪边。
林絮盯着那撮羽毛,心里又软又想笑。
“你是觉得多铺一点,我就不会难受?”
雷诺没回答。
低头把羽毛往他胸前推了推。
林絮无奈地把羽毛压进窝里。
“行,收下。”
雷诺尾尖轻轻一晃。
这家伙现在哄他的方式很固定。
羽毛。
挡风。
蹭树。
守窝。
看起来笨。
可每一样都稳稳落在林絮最需要的位置。
后半夜,林絮困意终于上来。
可身体里的热意并没有完全退。
它像藏在血里,一阵一阵冒头。
林絮迷迷糊糊地抬头,闻到雷诺伏在外侧的味道。
守着。
等着。
又不越界。
这种克制让他心口发烫。
也让那股依赖感越来越重。
他本来只想把尾巴搭过去。
可尾巴刚碰到雷诺尾巴,身体已经自己往前钻了半寸。
雷诺瞬间醒了。
琥金色眼睛垂下。
林絮也醒了。
两只猫科在夜色里对视半息。
林絮耳根烫得厉害,却没有退。
他索性低头,主动钻进雷诺胸前。
脸埋进那片被夜风吹凉又被体温烘热的花豹毛里。
熟悉气味一下把他整个罩住。
雷诺整头花豹都僵住。
前肢悬了半瞬,才小心翼翼地落下来,松松搭在林絮身后。
没有压。
只是护住。
林絮低声道:“别动。”
雷诺立刻不动了。
林絮闭上眼,鼻尖深深埋进它胸前。
“就这样。”
花豹喉间滚出低低的气音。
夜风吹过高处小窝。
树干上满是雷诺的气味。
窝心里,林絮身上的甜意被花豹气息一点点盖住。
天边还没亮。
绿色带方向隐约传来鸟群惊飞的声音。
林絮耳尖动了动。
雷诺也抬起头。
风里有湿气。
有远处水源的味道。
也有一缕很淡、很陌生的雄性猫科气息。
林絮本该警惕。
可这一刻,他只想先靠着雷诺。
靠到身体那点陌生的热意,不再让他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