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闷响过后，山坳方向安静了几息。
安静得让林絮后背都绷了起来。
雷诺仍把他护在身后，尾巴压低，耳朵朝那边死死压着，像随时要冲出去。
林絮先冷静下来。
他从雷诺肩侧探出头，盯着那片雪坡看了好一会儿，鼻尖慢慢动了动。
风里除了冷意和雪味，果然还有一股很淡的成年雪豹气味。
而且这股气味比昨天更新。
林絮心里一动。
疤脸昨天走前没有真的离开太远。
它绕到了山坳另一侧，多半一直在那片雪坡附近巡着，还沿着岩缝做了新的标记。
林絮鼻尖微微一缩，沿着风又闻了闻。
气味的落点让他停住了。
那串新的疤脸气味，正落在他每天会绕去观察山坳的那条窄路边上。
林絮顺着气味往前挪了两步，低头看脚下。
心口猛地一沉。
窄路旁边那块他惯常落脚的窄石边，雪面被刨松了。
刨痕很新，边缘还带着没冻实的松雪。
那块石头的高度和位置，正好是他每次停下来观察凹地时踩的地方。
换了别的雪豹，体型更大，根本用不上那块窄石。
只有他这样的体型，才会踩那儿。
林絮后颈的毛一下竖了起来。
这是冲着他来的。
疤脸记住了他常停的位置，还特意把那块石头边的雪刨松。
他要是没看脚下，一脚踩上去，松雪一塌，整只豹就会往下滑。
下面是什么，林絮昨天就闻过了。
松雪坡，空层。
林絮胸口发冷。
疤脸盯上他了。
它没法直接冲进岩洞，也抢不过雷诺，所以换了这种法子。
它把陷阱埋在林絮自己常走的路上。
林絮盯着那处刨松的雪，脑子转得飞快。
疤脸的左前腿还虚。
它现在动这种手脚，不像是要立刻打一架。
更像是想把他逼离那条路，逼离那片凹地。
至于为什么……
林絮暂时还想不透。
从眼下这些痕迹看，疤脸像是不愿意让任何别的雪豹靠近那块地方。
他更倾向于这么想：那片凹地底下藏着的东西，疤脸大概也知道，所以才守得这么紧。
可越是想不透，那片地方就越不能轻易让出去。
林絮把这些念头压住，转头看雷诺。
雷诺已经走到那块刨松的窄石边，低头狠狠闻了一圈。
它喉间立刻压出一声低沉的怒音，肩背绷得死紧。
那头雪豹也闻出来了。
疤脸在林絮停留的位置反复踩过点。
林絮上前，抬爪按住它前腿。
“先别追。”
雷诺低头看他，耳朵动了动，眼神冷得像刀。
按这头雪豹的脾气，最直接的做法就是冲上去把疤脸逼退，再狠狠干一架。
可现在不行。
疤脸故意把陷阱和味道都留在他们常走的训练裂缝边，明显就是在等雷诺冲动。
林絮不打算让它得逞。
他低头又看了眼那块被刨松的雪，慢慢抬起头。
“它在引你。”
雷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喉间那声怒音更低了。
林絮转身，沿着洞口边缘往外走了两步，又低头闻了闻那条窄路。
果然。
疤脸的气味从那条裂缝边一路飘到山脊更深处，像是在故意把他们往某个方向带。
林絮心里一紧。
这条窄路正好能绕到那片松雪坡的边缘。
疤脸在这里下手，说明它早就摸清了他们会从这儿走。
它是想把林絮往危险区里推。
林絮胸口微微发冷。
可他不想被逼退，也不想把这条路让出去。
如果每次疤脸留了味，他就退，那片山坳只会越来越难靠近，
他也永远看不清那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林絮抬头看向雷诺，眼神很稳。
“我不躲。”
雷诺的耳朵瞬间压得更低。
它显然不高兴。
林絮知道它担心什么。
疤脸刚在他常走的路上动了手脚，雷诺不想让他再踩那条路，更不想让他一个人靠近山坳。
林絮转身，沿着洞口外那条训练裂缝慢慢往前走。
这条裂缝两侧岩壁很窄，正好够一只雪豹侧身通过，脚下石面比松雪坡安全得多。
以前他就是靠着这条裂缝练平衡。
现在他得弄清楚，这条路到底通向哪儿。
雷诺在他身后停了两息，最终还是跟了上来。
可刚走到裂缝边，雷诺便突然停住，低头叼住了林絮的后颈。
林絮身体一轻，整只雪豹被它叼了起来。
“唔？”
雷诺没有松口，叼着他直接转身往洞口方向走。
林絮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这头雪豹又来这套。
它不赞同他往那条裂缝上走，干脆直接把他往回拖，像怕他再往前半步。
林絮一开始还挣了一下，可雷诺叼得很稳，力道也不重，只是坚决不放。
他很快就不挣了。
反正被叼着，也不丢人。
林絮干脆把身体放松下来，尾巴软软地垂着，前爪也不乱蹬，
整只豹像忽然认命一样，任由雷诺叼着往洞口方向走。
让它叼一段就叼一段吧。
雷诺脚步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不闹了。
林絮趁机侧过头，鼻尖轻轻碰了碰雷诺胸前的毛。
“我不走远。”
雷诺低头看他，没松口。
林絮又蹭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
雷诺的脚步终于慢了半拍。
林絮知道它已经开始松动了，于是继续贴着它胸前的毛，把自己身上的温热往它身上蹭。
“你先放我下来，我跟你一起看。”
雷诺这才停住。
它叼着林絮站在洞口外的雪地上，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只小雪豹是不是又在耍心眼。
林絮也不急，任由它叼着，尾巴还顺势轻轻摆了摆，像在示意自己真的没有乱跑的意思。
过了几息，雷诺终于把他放了下来。
林絮刚一落地，雷诺又立刻低头闻他，显然担心他被叼得难受。
林絮抬头看它，忽然笑了一下。
这头雪豹看着凶，实际上很多时候比谁都紧张。
他往前走了半步，主动把脸贴到雷诺下巴底下，轻轻舔了一下。
“我听你的，先一起走。”
雷诺琥金色眼睛微微一动。
林絮知道它听不懂，可那点动作已经够了。
雷诺没再叼他，改成走到他外侧，肩背微微压低，把那条不会被崖边风吹到的位置让给他。
两只雪豹一起沿着训练裂缝往前走。
林絮这次没再独自往前冲。
他一边走，一边用鼻尖重新分辨疤脸留下的气味。
这味道从裂缝中段开始就变得更浓。
越往前，越像在把他们引去一处更高的岩壁。
林絮心口微微发紧。
这条路，竟然真的能通向别的地方。
他正想再闻深一点，风里忽然飘来一股很新的味道。
很浅，却很熟。
岩壁下方，疤脸的气味里，混着另一种旧旧的洞穴味。
林絮鼻尖一震，脚步一下慢了下来。
那不像普通落脚点。
从这股味道的厚度和位置看，更像是巢穴。
也就是说，这大概是疤脸真正藏身的方向。
他慢慢抬头，视线顺着风往山脊更深处看去。
那里有一处被岩突遮住的暗影，气味最浓，风也最静。
疤脸真正的巢穴，应该就在那后面。
林絮心里一跳，正想把这个方向记牢，雷诺已经先一步站到他前面，尾巴横过来，轻轻挡住他往前迈的脚。
它的眼神还是冷的，比刚才那种纯粹的防备，多了更强烈的占有感。
林絮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能闻出来的，不止是疤脸的巢穴方向。
还有雷诺此刻的反应。
这头雪豹很少这样明确地挡他。
它是真的不想让他再往前了。
林絮鼻尖微动，重新把刚才那股味道往心里压了压。
这次他没有硬顶。
疤脸真正的巢穴方向已经有了，接下来只要等天色稳一点，再找机会过去确认。
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抬爪轻轻按住雷诺的肩。
“行，今天先到这儿。”
雷诺耳朵动了动，对他终于肯退很满意。
可它还是不放心。
往回走的时候，雷诺一直把林絮压在内侧靠岩壁那边，自己走外侧挡着崖风。
走两步，它就用尾巴尖轻轻碰一下林絮的后腿，像在反复确认他还在身边的安全位置上。
碰了第三次，林絮终于忍不住了，回头拍了拍它那条尾巴。
“我跑不了，别碰了。”
雷诺看了他一眼，尾巴顿了顿。
下一步，又碰了上来。
林絮：“……”
算了。
他认命地由着那条尾巴在自己后腿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心里却暖得很。
这头雪豹被疤脸那点手脚刺激得护短心都冒出来了，怎么哄都没用。
林絮放慢脚步，干脆往它肩侧又贴近了些，让它的尾巴碰得更方便。
雷诺这才稍微安心，呼吸慢慢稳了下来。
快到洞口时，林絮回头看了一眼山脊深处那片暗影。
心里却更清楚了一件事。
疤脸盯上他，已经不是单纯的领地冲突。
它在防他靠近山坳，也在防他顺着气味摸到那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