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云海。
整片云浪翻涌在山腰下，白得发亮，软得像能把山脊托起来。
他趴在那处新发现的小平台里，腹底贴着干燥岩面，鼻尖有一点淡淡的雪味。
风从山脊更深处绕过来时，那股旧洞穴一样的冷硬气味也跟着淡淡掠了一下。
很轻。
却比昨天更近。
林絮耳朵立刻动了一下。
那味道里压着成年雪豹的气息，还有一点不太干净的铁锈。
和昨天平台上闻到的那股巢穴味是一路的，只是这回离得更近了些。
他没急着起身，先把这股味道牢牢记在心里，才低头看了一眼平台四周。
雷诺还趴在外侧，半个身体挡在风口，
尾巴绕着平台边缘压了一圈，像是把这个地方圈成了自己的地盘。
昨天他们已经把这里简单收拾过了。
碎雪被清掉，挡风的石片也卡稳了，岩面上没有潮气，
背风面还留着一点自然凹槽，足够放东西。
这地方越看越像个能长住的小窝。
林絮心里莫名有点热。
他轻轻伸了个懒腰，尾巴慢慢卷起来，又不小心扫到了平台边缘。
雷诺立刻抬头，鼻尖贴过来闻了闻他。
林絮被它闻得耳朵一热，故意把尾巴往回收了收。
“我没掉下去。”
雷诺低低看他一眼，喉间轻轻压了一声。
像在说，你最好一直记得这件事。
林絮忍不住笑了笑。
这头雪豹对他所有的担心都写在动作里，偏偏自己还以为藏得很好。
他抬头看向前方。
从这个位置能把山坳那边看得很清楚。
松雪坡还在，凹地也还在。
昨天傍晚塌下去的那一角，今天被新雪盖了半层，可底下那截暗沉的轮廓还露着边。
林絮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铁锈味还在，从那个塌口飘上来的。
他心里记着这个变化，却没有马上下去。
这处平台现在最大的用处就是守着，盯着山坳那片雪层会不会接着往下塌，
盯着那截露头的东西会不会被风雪翻得更多。
林絮站起身，抬爪在平台边缘比了比。
“以后雪大的时候，我们先退到这儿。山坳那边动了，也能第一时间看见。”
雷诺跟着起身，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它听不懂全部，可从林絮的动作里，大概明白了这地方有用。
它低头闻了闻平台边缘，随后转身往岩缝那头走了几步，
把一小撮软毛和一根干草叼了过来，放进岩槽里。
林絮愣了下，低头看那撮软毛。
这是雷诺昨天从洞里带出来的。
它没全搬，只挑了最软的一点，显然是想把这里也变成真正能趴的地方。
林絮心里一下就软了。
“你连这个都记得带。”
雷诺低头看他，眼神平静。
林絮想了想，干脆把那撮软毛重新铺开，又从平台角落挑了几片干净的碎草压在上面。
“那再加点这个。”
雷诺看着他动作，耳尖轻轻竖了一下。
林絮本来只想把这里弄得舒服一点，结果越铺越顺手。
他先把最软的旧毛压在最里面，再把雷诺叼来的干草放到外层，
最后用一块薄石片卡住边缘，防止风一吹就散。
这样一来，这个平台就真的有了个小窝的形状。
林絮趴进去试了试。
软是谈不上多软，可比单纯的岩面舒服太多。
背风。
干燥。
还能看见山坳。
他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平台边缘，忽然有种很微妙的满足感。
这地方像是他们从山里捡回来的一点稳定。
雷诺在外侧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走过来，把那块挡风的石片往更外侧推了一点。
风口一下小了，平台里面也更暖。
林絮抬头看它，眼睛里有点亮。
“你现在真会布置。”
雷诺低头闻了闻他，没说话。
林絮知道它听不懂，可还是觉得有点开心。
就在他要趴稳的时候，平台靠岩壁那侧的浅坑里，露出一颗光滑小石子。
圆的，很干净，表面被磨得有点发亮。
林絮伸爪把它拨了出来，刚要细看，忽然顿住了。
那颗石子旁边的石面上，有一道很浅的擦痕。
细，长，底部是平的。
和他前几天在山坳岩壁底下看见的那种宽钝痕迹，是一个路子。
林絮鼻尖凑近闻了闻。
石子本身只有冷石头味，可那道擦痕的凹槽里，残着一点极淡的旧巢气息。
和今早飘上来的那股冷硬味道对得上。
林絮心口一沉。
这处平台，以前来过别的雪豹。
多半就是疤脸，或者和它一伙的成年豹。
它们曾经在这块石面上落过脚，留过痕。
这地方看着像被山风遗忘的角落，其实早被别的豹子踩过。
林絮把这点牢牢记下，却没有声张。
他低头看了看爪边那颗光滑石子。
圆得很，干净得很。
这模样，让他一下想起前世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曾经在口袋里捡过的石头。
大小差不多，也是这样干净光滑。
那时候他总觉得，随手捡到的漂亮石头没什么意义，可又舍不得丢，最后总会攒一小盒。
他指尖不自觉地碰了碰那颗石子，又往窝心一藏。
“这个留下。”
这颗石子干净，没沾上那股旧巢味，留着不碍事。
至于那道擦痕，他得记着，以后顺着这个方向多留意。
雷诺闻声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被藏起来的石子。
林絮转头看它，笑了一下。
“我以前就喜欢收这种东西。”
这句话说完，林絮自己都顿了顿。
这一世的雷诺当然不可能懂他上一世的收藏癖，
可雷诺听见他语气里那点很轻的怀念，还是低头把鼻尖靠了过来。
林絮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那颗光滑小石子往窝心压了压，像把一点旧习惯重新藏进了这个新窝里。
雷诺看见他收好，低头叼起平台边另一块扁平小石，放在那颗石子旁边。
林絮怔了一下。
那石头比刚才那颗更平，摸起来更凉，形状却很好看。
他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是在补我的收藏？”
雷诺没有回答。
它只是盯着那堆石子看了两眼，随后把视线落回林絮身上。
林絮心里忽然一暖。
这头雪豹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地方变成他们俩的窝。
能睡觉，能避风，还能存下点漂亮小东西。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好像也能重新把以前那些爱好捡回来。
不再只是埋头求生，还能收藏一点喜欢的东西，
还能晒一晒太阳，看看云海，趴在高处等风。
林絮趴回软毛里，尾巴慢慢搭到那颗石子旁边。
雷诺见状，也把尾巴压了过来，挡在平台外沿。
两条尾巴一内一外，刚好把这个小窝边缘护住。
林絮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很安稳。
上午的阳光慢慢爬高，云海在山腰下翻涌得更厉害了。
远处岩羊群又开始移动，蹄声断断续续从更高的坡上传来。
林絮抬头看了一会儿，发现它们这次走的路线更靠近山脊外侧，
明显还是在避开凹地底下那一片。
那说明下面的空层还在。
风一吹过去，石头深处还会有很轻的闷响。
林絮把这点变化也牢牢记住。
这处小平台，现在已经成了他们看清山坳动静的眼睛。
他正盯着远处出神，雷诺忽然低头闻了闻他的耳后，又把鼻尖往他脖侧轻轻压了一下。
林絮被弄得有点痒，偏头看它。
“怎么了？”
雷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耳朵朝山脊更深处压了压。
林絮立刻收了神，跟着闻风。
风从更远的岩脊后方吹来，
那股旧巢一样的冷硬气味又重了一截，混着成年雪豹的气息和铁锈。
和今早他刚醒时闻到的那股，是同一处。
只是这一次，更明确了。
林絮鼻尖一缩，整只豹子都安静下来。
疤脸真正的巢穴方向，被风一点点送了过来。
他慢慢转头，看向山脊更深的暗影，又低头看了眼窝里那道留着旧巢气息的擦痕石子。
两处味道，连成了一条线。
雷诺跟着站起，肩背压低，尾巴缓缓收紧。
这一次，林絮没有急着过去。
有些地方不能硬抢，有些路也不能硬追。
可那条线已经摆在眼前，迟早得顺着它走一趟。
好在他们现在已经有了一个能看清它的高处小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