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没亮透,林絮就醒了。
他先闻到的是自己和雷诺混在一起的气味。
平台里全是他们的味道,旧毛被压得很平,
兽皮在窝边挡着冷风,那颗光滑石子还藏在最里面,
雷诺的尾巴从外侧绕了一圈,把他整只圈在中间。
林絮睁眼时没急着起身,先动了动鼻尖。
那股属于自己的热意,又往外翻了一点。
比昨天更明显。
身体更软,也更容易被雷诺的气味牵住。
他熟练地判断了一下程度,心里有数了。
发情前兆往深处走了一截,按往常的经验,今天会比昨天更难安分。
这种节奏他门儿清。
头一世他被这股劲折腾得坐立难安,又烦又臊。
到这一世,他早学会怎么和它相处了。
林絮挪了挪后腿,尾巴一下碰到雷诺尾尖。
雷诺瞬间睁眼,低头闻他,鼻尖从额角一路扫到颈侧,紧张得很。
林絮没躲,反而往它鼻尖那边偏了偏头。
“知道了知道了,我没事。”
雷诺看着他,琥金色眼睛里压着东西,尾圈不松反紧。
林絮看得明白。
这头雪豹昨晚一夜都没真正睡踏实,一直守着他这点变化。
头一世也是这样。
雷诺第一次撞上他发情期时,整宿不敢合眼,生怕错过点什么,又怕自己忍不住。
林絮当时还不懂,被守得浑身别扭。
现在他懂了。
他抬爪碰了碰雷诺下巴,安抚地按了按。
“你别一直绷着,会累。”
雷诺没听懂,可它从那点稳定的语气里读出他没有不适,肩背松了些。
林絮趴了一会儿,身体里的劲又开始往上顶。
胸口发闷,整只豹都不太安分。
这种时候他知道该怎么办。
去吹点冷风,缓一缓,比硬趴在暖窝里干扛强。
这是他两世攒下来的经验。
他慢慢站起来,尾巴从雷诺尾圈里抽出来。
雷诺立刻抬头。
林絮朝洞口偏了偏头:“我出去吹吹风,一会儿回来。”
雷诺一下站起来。
它没挡,也没咬,只很快伏低身体,站到林絮前面,尾巴还压在他后腿旁,却没往回拽。
你可以自己走。
我在旁边。
林絮看懂了这个姿势,心口软了一下。
每一世的雷诺都是这样。
它占有欲重得吓人,却从来不会把他按死。
他想走,它就让他走,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
林絮想起山坳那头的疤脸。
那才是真正的掠夺式占有,把弱的一方按住、抢走、关起来。
雷诺和它差得太远。
雷诺的占有,是把命都垫在他脚底下,再低声问他要不要踩上来。
林絮往洞口走了两步,鼻尖先探到冷风。
冷意扑上来,闷着的胸口松了半分。
他没走远,站到洞口外那块石台上,抬头看云。
云层比昨夜高些,天色更亮,岩脊积雪泛着白。
风从高处下来,扫过雪面发出细沙声。
好天气。
他深吸一口气。
结果这一口吸进去,雷诺的味道又被风吹了过来。
林絮整只豹僵住。
得,跑哪儿都是它。
他耳尖发热,小声嘀咕:“怎么哪儿都有你。”
雷诺当然听不懂,可它闻到林絮气息一动,立刻朝他靠近半步。
林絮看见它过来,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躲。
他慢慢转回身,朝它走了半步。
雷诺立刻停住,没再逼近,只伏低身体看着他。
林絮心口一软。
他忽然就懂了自己刚才那点别扭。
他想出来吹风,可没真想离雷诺远。
他只是想换口冷气,再回到它身边重新待住。
这点心思他自己清楚得很。
毕竟同样的拉扯,他陪着不同模样的雷诺,已经走过两回了。
林絮没有再纠结,直接走回去,低头把鼻尖埋进雷诺颈侧。
这个动作做出来时,雷诺整头雪豹都僵了。
它显然又被吓到了。
头一世这头狼被他这么一埋,僵了能有半炷香那么久。
林絮被自己这点回忆逗笑,没退,反而把鼻尖埋得更深,呼吸放慢。
熟悉的味道把他整只豹子都安稳了下来。
雷诺僵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低头舔他的背毛。
慢,轻,生疏。
像怕惊着他,又怕自己失了分寸。
林絮被舔得发痒,却不想躲。
他知道雷诺在拼命克制。
那点从他身上翻出来的热意,雷诺一定也闻到了。
可它没有压上来,只是贴着他,一下一下舔顺他的毛。
这份克制,三世都没变。
林絮把下巴搁到它肩上,低声说:“你呀,每回都这么稳得住。”
雷诺没听懂,只把尾巴往里收紧了点,尾尖落在他后腿旁,像提醒他别离太远。
林絮闭了闭眼。
身体里那点劲,被这圈暖意压得淡了许多。
他正要再贴近些,鼻尖忽然抽动了一下。
风从平台下方卷上来。
除了雷诺的味道,里头还掺着一股更冷、发空的雪腥味。
很淡,却和前几天山坳那边传来的动静连在了一起。
林絮耳尖一抖,抬头朝远处凹地看过去。
那片松雪坡还在,凹地也还在。
可那股发空的味道比昨天又重了些,像底下的空层被风掏得更大了。
他心里一沉。
那地方撑不了太久了。
从这味道判断,再来一两场雪,或者再添点重量,那片坡随时会塌。
塌下去,下面那截露头的暗色东西就会被翻得更多。
林絮把这点记牢。
现在不是去碰它的时候。
身体里的劲还没缓过来,硬要过去查,反而危险。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雷诺。
雷诺正盯着他,也朝凹地那边看了一眼,喉间压出一声很低的警音。
它也闻到了那股发空的雪腥。
林絮抬爪按了按它前腿。
“先不去。”
雷诺看着他,没动。
林絮往它怀里靠了靠,把那点想去探的念头压下去。
“等我这阵子过了再说。”
风又卷上来一回,那股冷腥味擦过鼻尖,很快被雷诺颈侧的暖味盖住。
林絮闭了闭眼。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身体这关熬过去。
他带着雷诺慢慢往窝里退。
这次他没再想着出去吹风。
窝里的干草和旧毛被两只雪豹的体温烘得发软,
边缘被雷诺压得严严实实,连洞口风都漏不进多少。
林絮趴进最里面,雷诺伏在外侧,尾巴一圈圈收着,把他围在中间。
林絮把鼻尖重新埋进雷诺颈侧。
这一回,雷诺没再僵那么久。
它低头舔了舔他的背毛,比刚才顺了一点,像慢慢摸到了门道。
林絮心里一暖。
学得挺快。
这头雪豹什么都不记得,却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重新学会怎么把他哄好。
他抬头,主动把鼻尖在雷诺颈侧蹭了蹭。
“今天不离开尾巴圈了。”
雷诺听不懂这句话,可它感觉到林絮往里贴,
便把厚尾又往里收了收,把他整只圈进更暖的范围。
林絮被圈住,心口那点浮躁彻底淡了下去。
他太清楚自己现在需要什么了。
不是跟身体硬扛,也不是一个人冷着缓。
是这头雪豹。
是它安静地趴在身边,给他留出选择,也给他留出靠近的空当。
夜色慢慢压下来。
外头风冷,窝里却因为两只雪豹贴得太近,越来越暖。
干草被烘得发软,旧毛也有了明显的暖气。
林絮把脸埋进雷诺颈侧,任那股越来越近的本能在熟悉的气味里一点点安定。
山坳那头偶尔还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提醒着那片坡迟早要出事。
可那是后面的事了。
林絮的尾巴慢慢搭上雷诺的尾巴。
雷诺的呼吸沉而稳。
两只雪豹的气味彻底融在同一个窝里,分不出彼此。
这头雪豹不记得前两世。
林絮却把三世的暖,都搂进了这一夜。
雪山很冷。
这一晚,窝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