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的余波还没完全停下来。
林絮趴在岩槽里,耳朵贴着岩壁,外面碎雪和碎石还在零星滚落。
雷诺伏在他前方,肩背把岩槽入口堵了大半。
最猛的那阵冲击已经过去,可它身上还压着一层被雪浪拍上来的碎冰。
林絮心口还没完全落下去。
他抬头看向洞口方向。
灰白的雪尘在空中浮着,能见度很低,风裹着碎冰贴着地面乱跑。
他刚想开口让雷诺往里退一点,鼻尖忽然抽到一股更浓的雪腥。
那股味道散而急,碎雪夹着冰粒和松石,正从岩槽上方斜坡顺着岩壁往下灌。
雪流。
林絮心口猛地一紧。
“走!”
他撑起身体就往岩槽更深处退。
雷诺也反应极快,整头豹从入口处转身,肩背压低,一步跨到他身前。
岩槽并不深,往里再退就是石壁尽头。
可那道雪流的声音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们头顶那片斜坡往下倾泻。
这地方挡得住正面的雪浪,挡不住从侧上方灌下来的散流。
林絮鼻尖飞速抽动,判断风向和流速。
左侧。
雪流从岩槽左上方那道天然裂口往下灌。
右侧岩壁更高,角度更陡,暂时灌不进来。
“右边!”
林絮低吼,身体往右侧石壁贴过去。
雷诺立刻跟上,肩背挡在他和左侧裂口之间。
下一瞬,碎雪夹着细碎岩石从左上方那道裂口猛地涌了进来。
声音不大,却密得厉害,像有人往一个窄口里不停灌沙子。
碎冰打在岩壁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一小股顺着石面滑到了林絮的后腿边。
冷得他后爪一缩。
雷诺把身体更紧地压过来,肩背挡住了大部分碎雪的溅射。
林絮看见碎冰打在雷诺后背上,一粒一粒,有些还带着小石屑。
那些石屑打在厚皮毛上,声音闷闷的,像在敲一张绷紧的兽皮。
林絮心口发紧,眼睛死死盯着左上方那道裂口。
流量在增大。
雪流已经开始夹带更大块的松雪和碎石。
这个岩槽顶不住多久。
林絮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他们身后的石壁尽头,有一道很窄的缝隙。
窄到他第一眼看过去时以为只是岩石裂纹。
可现在再细看,那道缝隙底下透着一点更深的暗色。
那后面可能还有空间。
林絮来不及多想,直接往那道缝隙挤过去。
前爪扣住石面,身体一侧往里钻。
缝隙很紧,两侧岩壁几乎贴着他的肩胛。
尾巴卡在外面,他猛地一抽,没抽出来。
尾尖勾住了缝隙边缘一块突出的岩角。
林絮心里一沉。
这条尾巴今天又出问题了。
他正要回头使劲,身后传来雷诺很低的一声气音。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力道从尾巴根部传来。
雷诺用嘴轻轻含住了他的尾巴中段,没有用力咬,只是稳稳托着,把尾尖从岩角上慢慢拨开。
林絮整只豹都僵了一下。
那个触感太清楚了。
雷诺粗糙的舌面隔着毛贴着尾巴,热得他后背一阵发麻。
尾尖终于脱出岩角,林絮立刻往里钻了半步。
缝隙后面果然有空间。
那是一道更深的岩槽,顶部有岩板遮着,宽度刚好够两只雪豹挤进去。
石面干燥,没有积雪。
林絮刚站稳,就回头朝缝隙外看。
雷诺正在往里挤。
它的肩比林絮宽,挤进来时两侧岩壁磨得它后肩那道旧伤又擦了一下。
林絮闻到一点很淡的血味。
他心口一紧,可现在不是管伤口的时候。
外面那道雪流的声音更大了。
“快!”
雷诺猛地一使劲,肩背硬挤过那道窄缝,整头豹跌进更深的岩槽里。
它刚落稳,外面那股雪流就猛地灌满了它们之前待的那处浅岩槽。
碎雪和碎石堆到了缝隙口,像一层灰白色的幕布,把外面的光全挡住了。
岩槽里一下暗了下来。
只剩石缝上方透进来一丝很细的灰光。
安静了。
外面的声音被碎雪堵住了大半,只剩隐约的沙沙声从岩壁深处传来,越来越远。
林絮喘得厉害。
高山空气太薄,刚才那阵连跑带钻,肺里像被刀子刮过一样疼。
他前爪撑着石面,后腿微微发抖。
雷诺比他先缓过来。
林絮还没站稳,那头雪豹已经凑了过来。
鼻尖从他的额角开始,一路往下闻,耳后、颈侧、肩背、后腿、尾巴根。
闻到尾巴时,雷诺停了一下。
林絮被它闻得后背发紧,声音有点哑。
“我没伤。”
雷诺没理他,把尾巴从头到尾尖又仔细确认了一遍,这才把鼻尖收回来。
可它没有立刻退开。
昏暗里,那双琥金色的眼睛仍落在他的尾巴上,安静得过分。
林絮耳尖慢慢热起来。
“你看什么。”
雷诺没有回答。
它低下头,鼻尖又碰了碰他的尾巴中段,就是刚才它含住帮他拨开的那一截。
像是在确认那里真的没事。
林絮被它这一下弄得整只豹子都僵了。
那截尾巴还残着雷诺舌面贴过的温度,被它鼻尖一碰,那股麻意又顺着脊背窜了上来。
他心口跳得有点乱。
这头雪豹的本能里,护和护得这么仔细,是两回事。
林絮抬爪拍了拍雷诺鼻梁。
“别碰了。”
嘴上这么说,他那条尾巴却没缩回去,反倒不自觉地往雷诺身侧又靠了靠。
雷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安静得很,尾巴已经悄悄从身后绕了过来,轻轻搭在林絮后腿外侧。
林絮被它这条尾巴搭得心口一软,刚想说点什么,
肺里那股被冷空气激出来的干疼又翻上来,让他咳了一声。
雷诺立刻又凑过来闻他。
林絮哭笑不得。
“真没事,就是喘不上来。”
他慢慢趴了下来,腹底贴住干燥的岩面。
这道更深的岩槽比外面那处稳得多。
石面干燥,顶上有岩板压着,两侧石壁也把风口堵严了。
外面的雪流就算把浅槽填满,一时半会儿也灌不到这里。
林絮喘了一会儿,心跳慢慢降下来。
雷诺也慢慢趴了下来。
它没趴到外侧去。
这道岩槽太窄,雷诺只能挨着林絮侧面伏下,肩背贴着他的身侧。
林絮能感觉到它后肩那块旧伤的位置轻轻抵着自己的侧腹。
血味很淡,大概只是蹭破了一点皮。
可在这种暗沉的封闭空间里,那点血腥味格外清楚。
林絮睁开眼,转头去看。
光线太暗,只能隐约分辨出那块毛有点乱。
他慢慢挪过去,鼻尖贴上雷诺后肩。
雷诺的身体立刻绷了一下。
“别动。”
林絮声音很轻,带着刚喘完后的那点沙哑。
他低头,先闻了闻伤口周围。
血味确实淡,只是被岩壁擦开了旧伤边缘那层刚结好的薄痂。
林絮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雷诺整头豹都僵了。
林絮没停,又舔了一下,把那点薄薄的血迹舔干净。
动作很慢。
比上次在高平台上舔它时还慢。
这一次他没在找雪粒或泥沙,只想让雷诺安稳一点。
刚才太险了。
窄缝差半步就钻不进来,他需要确认雷诺还在身边。
舔了几下后,林絮把脸贴到雷诺后肩旁边,额头轻轻压上去。
雷诺终于松了一点,喉间滚出一声很低的震音。
那声音里没有警告,也没有不适,更像一种确认对方安全后的松弛。
林絮闭着眼靠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外面那层碎雪把缝隙口堵得严严实实,只有最上方那道细缝还透着一线灰光。
石屑偶尔从顶上落下来,被外面残余的雪浪振得簌簌作响。
林絮看着那些细碎石屑落下来,心口刚松下一点,耳尖忽然轻轻一动。
外面的动静,比刚才安静得太快了。
他没多想,只当是余波过去了,转头看了看四周。
这道岩槽窄是窄,石壁厚实,顶板没有裂缝,地面干燥,比他们之前的高平台还稳当。
这地方能当一个新的避险点。
“雷诺。”
雷诺低头看他。
林絮抬爪在石壁上轻轻按了按。
“这里记住。以后雪崩,往这边退。”
雷诺看了看四周,又低头闻了闻石面,喉间低低应了一声。
它听不懂全部,可它记得住位置。
林絮松了口气,重新把身体贴回岩面上。
两只雪豹挤在窄窄的岩槽里,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林絮的侧腹压着雷诺的胸前毛,雷诺的尾巴绕到他后腿旁,尾尖搭在他的爪边。
外面石屑还在簌簌落。
林絮喘得差不多了。
身体里那点被寒冷和惊吓激出来的紧绷,被雷诺靠过来的温度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有点困。
他把鼻尖埋进雷诺胸前的毛里,闭了闭眼。
“我眯一会儿。”
雷诺低低闻了闻他的额角,停了一会儿,才把下巴轻轻搁上来。
岩槽里很暗。
也安静得过分。
林絮在那片暖意里慢慢放松下来。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压在头顶的那个下巴动了一下。
雷诺的鼻尖抬了起来。
不是在闻他,是朝着缝隙口外的方向。
雷诺的耳朵慢慢立起来,搭在林絮后腿旁的尾巴也悄悄收紧了一截。
林絮迷迷糊糊地睁开半只眼。
“怎么了?”
雷诺没有回答。
它的目光穿过那道窄缝口上方残存的灰光,盯着外面某个方向,肩背一点点绷了起来。
林絮的睡意被它这副样子赶散了一半,跟着竖起耳朵。
外面雪浪已经渐渐缓了,碎石的滚落声越来越稀。
就在那阵安静里,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很低。
很沉。
像一头大型动物在雪堆里挣扎时挤出来的痛苦低吼。
林絮一下清醒了。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受伤和困顿,喉音粗哑,压得很深,像是连呼吸都费劲了。
林絮闻了闻风。
碎雪堵住了大半气味,可还是有一点很淡的、熟悉的成年雪豹气息钻了进来。
那股味道里混着旧血、岩石和铁锈。
林絮瞳孔微微一缩。
疤脸。
那声痛苦低吼,是疤脸发出来的。
它被困在了雪崩过后的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