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野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死死的盯着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年,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江星野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办法摆脱他。
可至今江星野都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明明出生的时候她才那么小一团,护士把她放在他怀里的时候他都怕把她摔了。
他那时候才六岁,六岁的男孩子哪里会抱小孩,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木头,但怀里那个软软的东西却在对他笑。
如今……
罢了。
“哥还有事,下次再来看你。”
江星多没有像以前那样拉住他的衣角不让他走。
“下次是什么时候?”
江星野已经站起来了,正在转身,闻言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站在床尾的位置。
“……等我忙完。”
“你什么时候忙完?”
“你每次都这么说,你说等忙完,然后你就更忙了,你的忙是永远不会完的对不对?”
江星野的后背对着江星多,没回头,也没说话。
“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想看了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走的时候会回头看我,会让我乖乖的,你说你很快回来,你现在连头都不回了。”
江星野的手指在身侧慢慢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的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痛蔓延开来。
江星野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团怒火压下去。
他没有发火。
他不会对江星多发火,她就是个疯子。
他没回头,抬脚走了。
江星野已经摸到了门把手,他马上就能走出这个房间,就能回到他的车里,就能把这一切甩在身后。
“哥——”
江星野的步伐顿了一下,他还是走出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江星多没有看那扇门。
江星野走了以后,她俯下身,捡起了刚刚掉在地上的棒针。
棒针针尖出奇的尖。
江星多把它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指尖,她轻轻地摩挲着棒针的尖端。
那是她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打磨出来的。
用指甲锉,用砂纸,用病房里能找到的一切粗糙的东西。
江星多微微勾了勾唇。
那个笑容和刚才哭泣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把棒针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用拇指按了按尖端,指尖立刻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她把那颗血珠放在舌尖上舔了舔,眯起了眼睛。
铁锈味。
她喜欢这个味道。
“哥哥啊哥哥,你还是这么心软。”
江星多把那团蓝色的毛线也捡起来,放在膝盖上,棒针重新穿进线圈里,一针一针地织了起来。
动作比之前流畅了很多,不再歪歪扭扭,也不再戳错位置。
“你心里有别人了。”她自言自语。
“你以前来看我的时候,不会这么急着走的。”
“以前你会陪我很久,会跟我说很多话,会让我摸你的头发。”
“而且最近,你来的越来越晚了,怎么回事呢,哥哥。”
江星多顿了顿,棒针在指间转了一圈。
“有人缠着你,那个人是谁呢?”
“同事?朋友?还是——”
她低下头,把棒针的尖端抵在自己的手背上用力划了一下。
一道浅浅的白痕出现在她的手背上,几秒钟后变成了粉色,又过了几秒钟,变成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你爱的人?”
她笑着歪了歪头,把围巾叠好了。
那歪头的样子和江星野如出一辙。
她把叠好的围巾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团蓝色的毛线挨着。然后她把棒针从线圈里抽出来,用纸巾擦了擦放在了围巾上面。
做完这些,江星多伸手,把被子掀开了一角。
被子下面,她的脚踝上绑着两条白色的约束带。
约束带的一端系在她的脚踝上,另一端固定在床尾的金属栏杆上,长度刚好够她在床上翻身和够到床头柜上的东西,但不够她下床,更不够她走到门口。
“又被绑上了,真可惜啊。”
江星多把被子重新盖好,躺在了床上。
“哥哥啊哥哥,没关系的,你要是不来,我就去找你。”
“我会找到你住的地方,找到你工作的地方,找到那个你爱的人身边。”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然后我们三个,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哥哥。”
“你跑不掉的。”
“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
江星野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居然亮着。
坏了,江星野心里咯噔一下。
顾衍醒了。
顾衍不仅醒了,还把灯全打开了。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顾衍正坐在沙发上,他浑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整个人好像都在说:
【我在生气,你知道我在生气,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江星野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他走过去,在顾衍面前蹲下来,视线从下往上看着那张冷冰冰的脸。
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顾衍放在膝盖上的手。
顾衍躲开了。
“去哪鬼混了?”
顾衍的声音冷冰冰的,但他的耳朵尖又是通红通红的。
江星野蹲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红红的耳朵,忽然特别特别想笑。
“您吃醋了吗?”
顾衍的脸色变了,更加冷冰冰。
“江星野我告诉你,你现在是我——”
话卡住了。
江星野大发慈悲的接了一句,“您的人?”
顾衍没有否认,但是他更生气了。
他的脸偏向一侧,不看江星野,他的下颌线锋利得像一把刀,刀刃朝外,对着这个深夜才回来的人。
“顾总。”江星野的声音放得很轻。
顾衍没理他,目光固定在窗帘上,死死的盯着,就是不看江星野。
“我去看我妹妹了。”
“我有个妹妹,叫江星多,比我小六岁。她……”
他顿了一下。
该怎么说呢?
“她精神状况不好,住在城东的医院,我今晚去看她。”
顾衍的睫毛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转过头来。
“我瞒着您,是因为——”
“我觉得我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不太想让您听到。怕您觉得……怕您觉得脏。”
顾衍猛地转过头来。
气死了。
顾衍气的要死,顾衍要气死了。
“脏?”
“江星野,你跟我说脏?”
“你觉得我会因为你有这样的妹妹就觉得你脏?”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一声不响地走了,我醒来的时候你不在,床上就我一个人。”
顾衍的声音卡住了,他的眼眶红了,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试图把眼泪憋回去。
太丢人了,才不要在江星野面前哭。
好像他很在乎他一样,他才不在乎他,他才不在乎他半夜出去鬼混。
“对不起。”
“我不该不告诉您,我不该一声不响地走,我应该给您发消息,应该在您醒着的时候出门,应该——”
“应该带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