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看过很多次江星野的眼睛。
那双眼睛多半是温柔的，有时候也是戏谑的，更多的时候是带着笑意的。
顾衍从来没看过江星野如今这种眼神。
暴戾又克制，嗜血又兴奋。
顾衍不知道这么多复杂的神情是怎么出现在一双眼睛里的。
那双曾经只装着温柔和爱意的眼睛，此刻装满了他不认识的东西。
顾衍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害怕。
就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你明知道它不会咬你，但它的目光就是会让你觉得自己变成了猎物。
顾衍往后退了一步。
江星野的手从后脑勺滑下来，抓住了他的头发。
五指张开，插进他的发间，指腹贴着他的头皮，微微收拢，把那把柔软的发丝攥在了掌心里。
抓着一把头发其实不太痛，但是动不了。
顾衍的头被固定在那个角度，他的下巴微微抬着，只能看着江星野。
江星野也在看着他。
顾衍的目光里有恐惧，有委屈，有不可置信。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说话，我也像对待他们一样对待你，好不好？”
江星野又重复了一遍，他松开顾衍的头发，指腹顺着他耳后的轮廓慢慢地划过去。
“在我看来，不信任是感情中的大忌。”
“你想让我失望吗？”
“你想让我对我们的感情失望吗？”
顾衍的瞳孔缩了一下。
对感情失望是什么意思？
他的大脑瞬间短路了。
他想起他刚刚对江星野说调查了他的时候，江星野后退的那一步。
那一步，是从【我们】退到了【我】和【你】之间的距离。
是从【爱人】退到了【被调查者】。
对感情失望原来是这个意思。
……
江星野气的是顾衍宁愿去查，也不愿意问问他，并非是气顾衍偷偷调查。
他的确有些事瞒着他，曾经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连江星野自己都不愿想起，更别说专门拿出来和自己的爱人共享。
但顾衍呢，在此时的江星野眼里就是，他宁愿相信那些陌生人，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枕边人。他宁愿花几个月去翻一个人的过去，也不愿意花几分钟听他说。
【你让我觉得，我对你的好，你其实从来没当真，你从不觉得，我真的爱你】
【你让我觉得，我做的一切不值一提，你还是觉得我可能会害你】
【你让我觉得，我这个人就不值得一个信任】
顾衍的眼泪下来了，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下意识往前扑，伸出手臂，抱住了江星野的腰。
顾衍年纪轻轻就接手了顾氏，三十一岁坐稳总裁位。
他谈过几十亿的项目，能在吃人的老宅里周旋，能在对手的笑脸底下见招拆招。
他以为他什么场面都见过了，什么风浪都扛得住。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扛不住。
江星野一句话就让他崩溃了。
人啊，都是这样，一旦遇到感情的事，不管你是二十一岁还是三十一岁，都会通通退步到一岁。
顾衍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想解释说自己不是不信江星野。
他只是太怕了，老宅那群人太恐怖了，他们笑脸底下藏刀，他们亲近背后算计，万一江星野是老宅派过来搞他的，他真的赌不起……
顾衍被自己的爸妈养的太好了，以至于他第一次接触老宅的人的时候差点被生吞活剥。
所以从那时候起，顾衍的字典里就没有无条件信任这个词。
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对自己也是这样，不是只针对江星野。
他不知道怎么不查一个人就相信他，不知道怎么不试探一个人就靠近他，更不知道怎么毫不防备的把心掏出来放在别人手上。
没有人教过他，他真的不会。
但凡顾衍的父母是精通算计的人，顾氏也会落在他父亲的手上而并非落在他的手上。
顾衍把脸用力地埋进江星野的胸口，眼泪透过薄薄的面料渗进去，他的手指从他后背的衬衫上滑下来，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料。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要对我失望】
【我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以后我再想问什么，就直接问你，我以后再也不瞒着你了，再也不背着你做事了……】
顾衍想说的很多很多，但他的喉咙好像被堵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抱着江星野，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停的哭。
他不能松手。
他不想让江星野对他失望。
不想让江星野对他们的感情失望。
不想让江星野觉得他从来没有信任过他，从来没有爱过他。
不是的，顾衍爱他，他只是不会，但他在学了，他以后会做的很好的。
别失望，别走。
别不要他。
那些从喉咙里挤不出来的话，全部变成了更大的哭声。
顾衍哭得肩膀都在抖，整个人都在江星野怀里抖。
他已经不在乎形象了。
他也只是一个怕被爱人丢下的普通人。
江星野微微眯了眯眼，垂眸看着自己怀里那颗还在发抖的脑袋。
此时的顾衍在江星野的眼里，无疑是最近网上卖的很火的那种无核大荔枝。
“您哭完了吗？”
【别哭了】和【哭完了吗】有着本质的区别。
这问题问的温柔又残忍。
前者的意思是，我心疼了，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难过。
后者的意思是，这件事不会因为你哭了就翻篇。
顾衍没有说话，依旧在哭。
江星野等了他一会儿，等到他的哭声小了点才重新开了口。
“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知道了。”
“说。”
“不该……查……不该查了不告诉你……不该……”
“不该瞒着你……”
“还有呢？”
“……我爱你的。”
“嗯，您现在跟我道歉，说对不起。”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