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太阳好大，好热好热。
江星野拿着死亡证明从办事大厅出来，阳光打在脸上，让江星野有了片刻的恍惚。
他站在台阶上往下看，路边有很多人正在走来走去。
他们都在过自己的日子，他们的生活看起来平淡又幸福。
好像只有他手里攥着两张纸，一张是他爸的，一张是他妈的。
那是死亡证明。
江星野把死亡证明叠了又叠，塞进裤兜里，有些恍惚。
明明一个星期前还给他打电话问他生活费够不够的爸妈，怎么忽然就变成了死者。
江星野走下台阶，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坐着下来。
他觉得腿软，想休息一下。
他今年十八岁，才刚刚成年。
爸妈没了以后，家里的房子自然而然的就被亲戚们惦记上了。
再加上妹妹前天又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好无助。
今天真的好热啊，太阳晒得江星野的后脖子都在发烫。
手机忽然响了。
江星野摸出来一看，是他二叔。
他没接，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大姑。
他还是没接。
江星野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无非就是房子。
“你爸妈走了，房子空着也不是个事儿。”
“你一个小孩子又住不了那么大地方。”
“我们帮你处理，这是为你好。”
江星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头顶的太阳晒得他的头发都有些发烫。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刚刚染完头发，顶着这头黄毛回家那天，他妈还骂了他一顿，说他染得跟街上的二流子似的。
他说这叫时尚，你不懂。
他爸当时还多看了他两眼，笑着嘲笑他说丑死了，让他明天染回来。
明天。
没有明天了。
……
顾衍从出租车里钻出来，他一手夹着公文包一手举着手机，蓝牙耳机挂在耳朵上，嘴里正在跟对面的人报数字。
他刚从机场赶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第三季度的报表我看了，供应链那边的数据有问题，让财务重新做一遍，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发我邮箱。”
他挂了电话，抬脚往办事大厅走，结果却差点踢到一个人。
一个人正坐在台阶上面，黄头发，黑T恤。
顾衍往旁边绕了一步，低头看了他一眼，停下了脚。
他一会，从公文包里摸出来一包纸巾，扔在那人膝盖上。
“擦擦。”
江星野抬起头。
太阳在那人背后，刺得他眯起眼。
他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轮廓。
“我没哭。”
“没哭也擦擦，脸上全是灰。”
江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确实蹭了一道灰。
他拿起那包纸巾，拆开，抽了一张，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顾衍本来该走了。
他的事还多得很，十分钟后有一个窗口要排，排完还要赶下一个地方，然后晚上还要回来开董事会。
他这趟出差是临时加的，本来不用他来，但公司里那帮老东西没有一个靠得住，事事都要他自己跑。
他爷爷留给他一个顾氏，也留给他一帮虎视眈眈的叔叔伯伯。
他才二十三，刚大学毕业，坐在会议室主位上，那帮人看他的眼神跟看一只待宰的羊似的。
“你在这儿干什么？”
“不知道。”
“这里热。”
“我刚办完我爸妈的死亡证明。”
顾衍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签字这事儿挺威风的，你看电视剧里那些大老板，刷刷刷签个名就几百万上下。我现在特别讨厌签字。”
顾衍听着，没有什么安慰的话。
知道这种时候什么安慰都是屁话。
别人跟你说节哀，你能节吗？
别人跟你说会好起来的，你信吗？
你连明天怎么过都不知道，你跟他说会好起来？
顾衍在台阶上坐下来，西装裤子蹭了一屁股灰。
手机又响了，他按掉。
江星野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回看清了。
这人长得年轻，很漂亮，是个穿戴整齐的上班族。
“你来这儿干什么？”
“办事。”
“什么事？”
“公司的事，我爷把他那摊烂摊子扔给我了。”
江星野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在办事大厅门口的台阶上。
一个是二十三岁刚接手家族企业的年轻总裁，一个是十八岁刚办完父母死亡证明的高中毕业生。
谁都不认识谁，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儿坐着。
过了一会儿，顾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吃饭了吗？”
“没。”
“那边有个面馆，走吧。”
江星野抬头看他。
“为什么？”
“我请你。”
“我为什么要吃你的饭。”
“因为我也没吃饭，一个人吃没胃口。两个人吃，好歹有个人帮我递个醋。”
江星野愣了一下。
他站了起来，腿麻了，还趔趄了一下。
顾衍伸手扶了他一把。
两个人往面馆走。
面馆不大，空调坏了，电扇在头顶转得咯吱咯吱响。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两位吃啥？”
“两碗牛肉面，一碗多加辣。”
“你怎么知道我要加辣。”
“我不知道。”
顾衍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刮了刮毛刺，放在江星野面前。
“但你现在状态挺差的，应该发泄一下。吃辣就不错，辣哭了可以说是辣哭的，不丢人。”
江星野垂下眸子，没接话。
面很快就来了。
江星野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面条在红汤里翻了个身，热气蒸起来扑了他一脸。
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他还没觉得有多辣。
直到第二口下去，辣味从嗓子眼往上窜，他的嘴唇开始发麻，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面真的好辣。
辣得他连死了爸妈这件事都顾不上想了。
他吃得很狼狈，拿纸巾抹了一下嘴还要继续吃，跟饿了好几天似的。
至于对面那个人……
顾衍也辣。
他的面虽然没多加辣，但这家店的汤底本身就带辣味，他吃得额头冒了一层薄汗。
两个人不知道是谁先停的筷子，总之两个人的目光忽然撞在了一起，发现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儿去。
他们对视了一秒。
忽然就笑了。
江星野笑够了，拿纸巾把脸上的汗擦干净，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加个联系方式？”
话说出口他才觉得有点唐突。
人家就是看他可怜请他吃碗面，他倒好，顺杆往上爬了。
顾衍掏出手机，解了锁，递过去。
“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