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有冤”四个字落下,钟楼像被人从里面狠狠撞了一下。
巨钟悬在半空,原本即将落下的第十二声卡住,钟身上那些白色符纹疯狂扭动,像无数张被迫闭嘴的脸终于睁开了眼。
被吊在丝线下的人,一个接一个醒来。
最先醒的是渠娘。
她睁眼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喊了一声:
“阿渠!”
阿渠整个人一震,抱着那只馄饨碗就往前冲。
“娘!”
陆怀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
“别过去,线还没断。”
阿渠急得眼泪直掉:“可是我娘醒了!”
沈照雪扶着钟楼石柱,咳得胸口发疼,闻言低头看他。
“醒了才更不能乱。”
阿渠哽住。
沈照雪把那只摔裂了口的小碗从他怀里拿出来,放回他手心。
“端稳。”
阿渠茫然:“啊?”
“你娘醒来第一眼看见你摔碗,会不会骂你?”
阿渠眼泪挂在脸上,硬是愣住。
渠娘被吊在半空,原本满脸惊恐,听见这句,竟然本能地骂了一声:“阿渠!那碗是王婆婆给阿萝留的,你敢摔碎试试!”
阿渠“哇”地哭出来。
“娘!”
这一次,哭声不是被收走的灯。
是真真正正从孩子喉咙里哭出来的。
钟楼一震。
城判脸色第一次沉得难看。
“哭声外泄,病势加重。”
沈照雪看着他。
“你管一个孩子见到娘叫病?”
城判冷声:“扶风城律,哭者为病。”
“那就改律。”
城判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城律岂容你改?”
沈照雪从虞清商手里接过笔,指尖还在发抖,声音却稳。
“你能写,我为什么不能写?”
他俯身,在地上“扶风有冤”旁边又写了一行。
哭不是病。
四个字落下,钟楼里的哭声更响了。
那些刚醒来的人有的还被丝线吊着,有的气息奄奄,有的看见亲人,想喊却喊不出声。
虞清商立刻接上,提笔在石墙上写:
想哭就哭。
陆怀璟看了她一眼。
虞清商理直气壮:“这句不够雅?”
陆怀璟顿了顿,剑尖在地上一划。
冤者可诉。
虞清商:“陆师兄这个就很正经。”
沈照雪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不错。”
陆怀璟手指微微一紧。
他没说话,只抬剑斩向最近一根白丝。
剑光落下,白丝竟发出一声尖锐哭鸣,被斩开的地方渗出黑墨。
渠娘痛得闷哼。
陆怀璟立刻收手。
城判慢慢笑了。
“不可斩。”
“他们的哭声已经入钟,钟线连心。”
“线断,人也断。”
阿渠脸色惨白:“那怎么办?”
城判温声道:“自然是按律归诊。”
虞清商冷笑:“你这嘴是真欠缝。”
城判看她:“虞姑娘也想入钟?”
虞清商正要骂回去,沈照雪忽然道:“你为什么急?”
城判笑意一顿。
沈照雪撑着石柱,慢慢直起身。
他的脸色很白,唇边还有干涸血迹,整个人像刚从病榻上硬撑起来,可那双眼却亮得厉害。
“你若真按城律办事,只要等钟响就行。”
“你为什么一直催?”
城判没有回答。
沈照雪继续:“是因为这些人醒了,钟就不好响了?”
谢无妄低笑一声。
“聪明。”
沈照雪瞥他一眼。
“别夸,影响我发挥。”
谢无妄:“……”
虞清商差点笑出来。
城判脸上的温和彻底淡了。
沈照雪看向那些被吊着的人,扬声道:“你们能听见我说话吗?”
一片死寂。
然后,渠娘第一个咬牙开口:“能!”
紧接着,有人哑声道:“能……”
“我也能。”
“救救我儿子……”
“我没病……”
声音越来越多。
沈照雪点头。
“能听见就好。”
他抬手指向城判。
“此人说你们有病,说哭者该入钟,说牺牲一个人便能救一城。”
“你们认吗?”
渠娘几乎是吼出来:“不认!”
“我女儿只是想我,她哭几声,凭什么就被抓走?”
另一人嘶声道:“我夫君死在夜诊,我不认!”
“我娘是被他们拖走的!”
“我儿子不是病童!”
一声又一声“不认”撞向巨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