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判终于抬手,白灯笼骤亮。
“喧哗。”
“当禁声。”
灯笼光芒扫过,被吊着的人喉间同时浮现墨纹。
沈照雪脸色一变。
谢无妄比他更快。
黑色锁影从虚空里探出,狠狠抽在白灯笼上。
灯笼晃了晃,没有碎。
谢无妄挑眉:“硬得很。”
沈照雪问:“能砸吗?”
“能。”
“代价?”
“疼。”
沈照雪立刻道:“那先别砸。”
谢无妄看他一眼。
“心疼本座?”
“怕你疼完发疯。”
谢无妄:“……”
虞清商低声道:“你俩现在吵架的样子挺像过日子。”
沈照雪:“虞师姐。”
虞清商:“我闭嘴。”
城判手中的白灯笼重新稳住。
沈照雪看着灯笼,忽然道:“阿渠。”
阿渠抬头:“我在。”
“你妹妹喜欢吃什么?”
阿渠怔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馄饨。”
“还有呢?”
“糖人。”
“你娘呢?”
“我娘……”阿渠抽了抽鼻子,“她喜欢骂我爹。”
渠娘吊在半空,气得都忘了怕:“阿渠!”
虞清商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照雪也笑了一下。
“挺好。”
城判皱眉:“你在做什么?”
沈照雪没理他,只对阿渠说:“写。”
“写什么?”
“写你记得的她们。”
阿渠低头看手里的断笔。
他手还在抖。
可这一次,不是吓得不能动。
他趴在地上,一笔一画写:
阿萝爱吃馄饨。
娘骂人很响。
渠娘在半空中骂:“阿渠!后半句划掉!”
阿渠哭着哭着笑出来。
那两行字落下,系着渠娘和阿萝的白丝猛地一颤。
线上的黑墨褪了一点。
虞清商一下反应过来。
“这些丝线靠哭声吊着,名字和记忆能松线!”
她立刻铺开纸,冲那些被吊着的人喊:“都说!说自己是谁,记得什么!”
陆怀璟剑气化刃,不再斩线,而是沿着白丝旁边刻字。
“渠娘,馄饨铺阿渠之母。”
虞清商写得更快。
“阿萝,爱吃馄饨,多放两个。”
沈照雪看了一眼:“后半句谁说的?”
虞清商:“王婆婆遗愿。”
沈照雪点头:“合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报名字。
“我叫刘三娘,我儿子叫小虎!”
“我叫陈安,家在东街,我不是哭病,我是被抓来的!”
“我叫宋婆子,我孙女还在家里等我!”
名字,旧事,喜欢的食物,骂过的人,欠过的钱,藏在灶台底下的半吊铜板,全都乱七八糟地涌出来。
一点都不庄严。
甚至吵。
可越吵,钟楼越震。
城判手中的白灯笼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沈照雪看着那裂缝,轻声道:“你看。”
“他们不是病。”
“他们是人。”
城判死死看着他。
“人心生怨,终成魔祸。”
沈照雪道:“那也不是你剥走哭声的理由。”
城判冷声:“若任他们哭下去,扶风城三十年前便会生乱。”
谢无妄忽然开口。
“所以你选孩子入钟?”
城判看向他。
谢无妄的眼神彻底冷了。
“所以你告诉他们,只要孩子不哭,城就安了?”
城判道:“牺牲最小,保全最大。”
沈照雪笑了一声。
笑意很冷。
“你们这些东西,为什么每次都觉得被牺牲的人最小?”
城判的白灯笼裂缝越来越大。
钟楼里,白丝一根根松动。
渠娘第一个落下。
陆怀璟飞身接住她。
阿渠抱着小碗扑过去,哭得鼻涕眼泪一塌糊涂。
渠娘刚落地,先一把抱住他,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让你乱跑!”
阿渠哭得更大声:“我来救你!”
渠娘也哭:“谁让你救了!”
母子俩抱成一团。
很狼狈。
也很热闹。
沈照雪看着,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冷散了一点。
下一瞬,巨钟轰然震动。
城判手中白灯笼彻底碎开。
可他的脸上没有慌乱。
反而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迟了。”
钟楼地面裂开。
一道巨大的白色城律从地下升起。
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名字。
最顶端一行,是:
三十年前,谢无妄,屠城罪成。
谢无妄的虚影骤然一僵。
沈照雪瞳孔微缩。
城判笑道:
“你救得了哭声。”
“改得了病册。”
“可他杀过的人,已经写进城律。”
“此罪不销,扶风不醒。”
谢无妄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周身魔气一点点涌了出来。
沈照雪心头一沉。
城判不是要保钟。
他要翻旧罪。
逼谢无妄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