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律浮出来时,整座钟楼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没人说话。
是连哭声都停住了。
那一页城律很旧,纸面发黄,边角被血浸透,像藏在钟下太久,连字都带着腐味。
扶风城主,借钟续命。
每年一童,入钟为祭。
下面还有一列名字。
第一年,小柳。
第二年,阿蛮。
第三年,赵枝枝。
第四年……
名单很长。
长到阿渠看了一眼,就吓得往渠娘怀里钻。
渠娘的脸色也白了。
她看见了一个熟悉名字。
渠萝。
阿萝。
不是今年才选。
她女儿早就被写进祭童名单里。
只是夜诊提前来收。
渠娘浑身发抖,忽然抬头看向无头城主。
“我女儿才六岁。”
她声音很哑。
“她才六岁。”
无人回答。
无头城主的断颈处黑墨翻涌,像根本听不懂这句话。
沈照雪看着那列名字,指尖一点点攥紧。
他想起万药宗药坟里的木牌。
试炉七。
药童乙九。
病者丙三。
现在扶风城也有一张名单。
小柳。
阿蛮。
赵枝枝。
渠萝。
这些东西好像永远都知道从哪里下手。
孩子,病人,药童,没人在意的小人物。
挑最小的。
挑最弱的。
挑最容易被一句“大义”盖过去的。
沈照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底冷得吓人。
虞清商低声道:“你要骂人了。”
沈照雪:“嗯。”
谢无妄看向他。
沈照雪抬头,对无头城主道:“你续命,为什么不用自己儿子?”
无头城主没动。
黑墨却明显一滞。
众人愣了一下。
沈照雪继续:“扶风城这么大,城主府总有亲眷。”
“自己的命,要别人家的孩子填。”
“你们这些东西,是不是天生不会排队?”
虞清商瞬间懂了,立刻低头写:
城主续命,不用自家童。
陆怀璟剑尖刻下:
以民童为祭,非城律,是私欲。
城律旧页猛地亮起。
无头城主终于动了。
他抬手,黑墨在半空聚成一行字。
城主即城。
沈照雪笑了一声。
“那城主死了,城怎么没死?”
黑字一僵。
虞清商大声复述:“城主死了,城怎么没死!”
渠娘也反应过来,抱着阿渠道:“对!你算什么城!”
“扶风城是我们住的地方!”
“是王婆婆的馄饨摊,是我家的小破院,是东街卖糖人的,是更夫半夜敲梆子!”
“不是你那颗没头的脑袋!”
这话很粗。
却很响。
那些被救下的人也跟着喊起来。
“城主不是城!”
“扶风不是城主!”
“扶风是我们的!”
一声声喊撞上旧城律。
“城主即城”四个字开始掉墨。
无头城主身形剧烈晃动。
巨钟里的黑墨开始往回缩。
谢无妄看着这一幕,眼神有些深。
三十年前,他杀人的时候,没有人这么喊。
那时所有人怕钟,怕病,怕城主,怕自己成为下一个。
他们闭着门,堵着耳朵,假装没有听见小柳哭。
后来他杀疯了。
他们又说,看,魔头果然该死。
谢无妄垂下眼,指尖动了动。
沈照雪忽然问他:“小柳在哪里?”
谢无妄抬眼。
“什么?”
“这一页写小柳入钟。”沈照雪道,“那他应该也在钟里。”
谢无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怒。
是某种被压了太久后不敢碰的东西。
“他已经死了。”
“药坟里那些人也死了。”
沈照雪看着巨钟。
“但我们还是把名字叫回来了。”
谢无妄沉默。
沈照雪道:“你不想见他?”
谢无妄笑了一声。
笑得不太好看。
“见了做什么?”
“说对不起?”
“说我没救下他?”
“说我后来杀了很多无辜的人?”
沈照雪没有立刻接话。
这不是一句“你没错”能解决的。
谢无妄的错是真的。
他的痛也是真的。
沈照雪道:“那你自己问他。”
谢无妄一怔。
沈照雪抬手指向钟。
“问他,怪不怪你。”
巨钟下,旧城律上的“小柳”二字微微亮起。
无头城主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手,黑墨扑向那两个字。
陆怀璟一剑斩开黑墨。
虞清商直接把“城主不要脸”贴了过去。
黑墨僵住。
沈照雪看她。
虞清商:“别看,临时发挥。”
“很好。”
她立刻精神了。
谢无妄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照雪看着他:“你不问?”
谢无妄声音有些哑:“沈照雪。”
“嗯?”
“你有时候很烦。”
“多谢。”
“不是夸你。”
“我当是了。”
谢无妄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抬手。
黑锁虚影缠上旧城律上“小柳”两个字。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小柳。”
巨钟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水响。
像一颗煮破的馄饨落进汤里。
阿渠手里的小碗亮了。
碗底浮起一点白光,慢慢化成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
男孩约莫八九岁,穿着旧布衣,手里还拿着一只破勺。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向谢无妄。
“饿死鬼哥哥?”
谢无妄整个人僵住。
沈照雪听见这个称呼,差点没忍住。
虞清商更是猛地低头,肩膀抖得厉害。
谢无妄脸色很难形容。
半晌,他道:“不许这么叫。”
小柳眨了眨眼。
“你还是这么凶。”
谢无妄没说话。
他像被这句轻飘飘的话钉在原地。
小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终于想起自己已经死了。
他的眼神黯了一点。
“我死了啊。”
钟楼里没人说话。
谢无妄喉结动了动。
“小柳。”
“嗯?”
“我没救下你。”
小柳挠了挠头。
“我知道。”
“后来我杀了很多人。”
“我也知道。”
谢无妄手指微微蜷紧。
小柳看着他,小声问:“你是不是很疼啊?”
谢无妄一怔。
小柳道:“那时候钟里好吵,我听见你在外面喊。”
“你说别敲了。”
“你说他已经死了。”
“你说……”
他想了想,学着谢无妄当年的语气,很凶地喊了一句:
“谁再敲,老子杀了谁。”
钟楼里忽然诡异地安静。
沈照雪看了谢无妄一眼。
谢无妄:“……”
虞清商捂住嘴,快憋死了。
小柳认真道:“你骂人好难听。”
谢无妄低声:“闭嘴。”
小柳笑了一下。
笑完,他的身影淡了些。
谢无妄眼神微变。
小柳却没怕,只看着他。
“我没有怪你没救下我。”
“可你后来杀了王婆婆的儿子。”
谢无妄垂眼。
“嗯。”
“你还杀了小虎的爹。”
“嗯。”
“小虎哭了很久。”
“嗯。”
小柳认真道:“这个不对。”
谢无妄沉默很久。
“我知道。”
小柳松了口气。
“知道就好。”
他像个小大人一样叹气。
“我娘说,知道错,比不知道强。”
谢无妄眼底终于乱了。
“你娘还说什么?”
小柳想了想。
“说饿了就吃饭,别逞强。”
这句话不知道戳中了谁。
沈照雪忽然咳了一声。
虞清商看他:“你心虚什么?”
沈照雪:“没有。”
陆怀璟默默看了他一眼。
小柳看向沈照雪。
“哥哥,你也很饿吗?”
沈照雪:“……”
这个问题怎么谁都能看出来?
谢无妄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笑。
很轻,很短。
小柳也笑,然后指向无头城主。
“他才该进钟。”
所有人看向无头城主。
旧城律上,第一年的祭童“小柳”两个字慢慢亮起,又开始改写。
小柳,入钟为祭,非自愿。
城主续命,罪成。
无头城主尖啸一声,黑墨暴涨。
沈照雪眼神一冷。
“写。”
虞清商已经提笔。
陆怀璟也刻剑。
渠娘抱着阿渠,扯着嗓子喊:“城主续命,罪成!”
越来越多人跟着喊。
“城主续命,罪成!”
“城主续命,罪成!”
旧城律上一行行字被改写。
每年祭童名单后,都浮出同一句:
非自愿。
城主罪成。
无头城主拼命后退。
可巨钟忽然转向它。
钟口大开。
像一张迟了三十年的嘴。
无头城主抬手想抓阿渠。
谢无妄黑锁先一步缠住它。
陆怀璟剑光斩下,断了它一只墨手。
虞清商把一整叠纸砸过去。
每一张都写着:
城主不要脸。
无头城主被纸糊了一身。
沈照雪:“……”
虞清商喘着气:“量大管用。”
“确实。”
沈照雪走上前,把断掉的白色判笔捡起来,递给阿渠。
阿渠一愣:“我?”
沈照雪道:“你写。”
阿渠看向那具无头城主。
他很怕。
怕得手一直抖。
渠娘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娘跟你一起写。”
阿渠点头。
母子俩握着那支断笔,在地上写下:
阿萝不入钟。
字落下。
旧城律上“渠萝”两个字骤然脱落。
巨钟里的一个小小身影从丝线中落下。
虞清商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阿萝!”
阿渠冲过去。
小女孩昏迷不醒,怀里却还攥着一只小纸船。
渠娘抱住两个孩子,哭得说不出话。
哭声冲上巨钟。
这一次,钟没有收。
它开始反响。
咚——
一声钟响落下。
不是催命。
是审判。
无头城主被黑锁拖向钟口。
城判留下的残墨想拦,却被满地“不认”“不服”“扶风有冤”死死压住。
谢无妄看着无头城主,忽然问沈照雪:“它进去,扶风会醒吗?”
沈照雪:“不知道。”
“那你还推?”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
“它不进去,扶风一定醒不了。”
谢无妄笑了笑。
“有理。”
沈照雪抬手,抓住黑锁虚影的一截。
谢无妄看他。
“你干什么?”
“帮你。”
“你这身板?”
“别废话。”
谢无妄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低声道:“好。”
他没有笑。
黑锁骤然收紧。
沈照雪借着断链之力,把那句改写后的城律狠狠按向无头城主。
“扶风城主。”
“借钟续命。”
“以童为祭。”
“罪成。”
众人齐声跟着喊:
“罪成!”
巨钟轰然落下。
无头城主被拖入钟口。
钟声爆开。
满城白灯同时熄灭。
扶风长街上,第一缕晨光落了下来。
小柳的身影也在光里变淡。
谢无妄看着他。
小柳冲他挥了挥手。
“饿死鬼哥哥。”
谢无妄眼神一动。
小柳笑着说:“这次别杀错啦。”
说完,他化成一点白光,落进那只裂口小碗里。
谢无妄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沈照雪也没有催。
风吹过钟楼,带来一点馄饨汤的味道。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很淡。
却热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