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宋一身上扫过,在纪晟宴的衬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陆星辰身上,嘴角微微弯起。
“约会?”他说。
陆星辰的脸刷地红了。“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裴衍之收了伞,走进来,在他们旁边的位置坐下,把伞靠在吧台上,“但我饿了。你们约的是吃饭?加我一个。”
“谁要跟你一起吃饭!”陆星辰的声音拔高了,“我们这是私人聚会!不欢迎外人!”
“我不是外人。”裴衍之看了他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浅,像是被水洗过的玻璃珠,“我是宋一的朋友。”
宋一看了裴衍之一眼:“我什么时候成了你朋友?”
裴衍之想了想,从容答道:“从你第一次叫我‘衍之’的那天起。虽然你大概不记得了,因为你那时候已经失忆了。”
宋一嘴角抽了一下,这人怎么把“不记得”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陆星辰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这人属牛皮糖的吧?甩都甩不掉?”
裴衍之看了陆星辰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属什么的不知道,但我属相和你犯冲。”
陆星辰:“……”
宋一坐在两人中间,感觉自己的处境从“心情不好的穿越者”变成了“两小儿辩日的裁判”。他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决定不插嘴。
裴衍之点了一杯马提尼,陆星辰点了炸鸡——外卖的,用塑料袋拎来的,当着裴衍之的面拆开,摆在吧台上,油汪汪的,香气四溢。
裴衍之看着那袋炸鸡,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陆星辰故意拿起一块炸鸡,在他面前晃了晃,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溅,嘴角沾了油。
“好吃。”他说,挑衅地看着裴衍之。
裴衍之伸出手,用拇指擦掉陆星辰嘴角的油。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陆星辰整个人石化了,举着半块炸鸡,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红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根。
宋一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陆星辰和裴衍之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连在一起。线的两端,一个在拼命拽,一个在假装没被拽住。
炸鸡吃到一半,裴衍之突然开口了,语气和刚才讨论炸鸡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和“这块炸鸡有点咸”是同一个级别的。
“宋一,我听说你要走?”
宋一手中的鸡块停在半空中。“听谁说的?”
裴衍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马提尼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这个世界太小了,什么风吹草动都传得很快。你要回原来的世界,对吗?”宋一把鸡块放回盘子里。
“你怎么知道?”
裴衍之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眸子比平时深了一些。“因为我和你一样。”宋一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也是穿书的?”
裴衍之摇了摇头。“不。我知道我是书中人,但我不来自另一个世界。”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清澈的液体,“我知道这本书的存在,知道作者是谁,知道剧情原本的走向。但我不是穿书者,我是……一个发现了真相的角色。”
陆星辰放下了炸鸡,顾不得擦手上的油,直直地看着裴衍之。“你在说什么?”
裴衍之没有看他,依然看着宋一。“你穿越过来的时候,我感应到了。这个世界的命运线出现了分岔,原本被写死的剧情开始松动。我一直在观察你,想知道你会带来什么变化。”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结果你带了最大的变化,你把纪晟宴的心偷走了。”
宋一攥紧了杯子。“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合作。”裴衍之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吧台上,“你要回你的世界,我要改变我在这个世界的命运。我们互相帮助,各取所需。”
陆星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要帮他离开?”
裴衍之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有一种陆星辰从未见过的认真。“他想回家,我帮他回家。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他走了,纪晟宴怎么办?!”陆星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酒吧里回荡,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回声一波一波地荡开。
裴衍之沉默了。
宋一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油的指尖。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你需要多久考虑?”裴衍之问。
宋一深吸一口气。“三天。”
裴衍之点了点头,站起身,拿起靠在吧台上的伞,朝门口走去。
风铃响了,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巾。
然后风铃又响了。
裴衍之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像是在对身后的某个人说,又像是在对空气说:“陆星辰,炸鸡凉了就不好吃了。”
门关上了。
陆星辰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炸鸡,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宋一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喜欢他。”
陆星辰的耳朵唰地红了。“我不喜欢他!”
“我没说是谁。”
陆星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炸鸡塞进嘴里,狠狠地嚼,像在嚼什么深仇大恨。
宋一没有追问,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和以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的记忆回来了,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但他的手还握着这里的杯子,他的身体还穿着这里的衣服,他的心脏还跳着这里一个人的节奏。
回去?不回去?他不知道。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三天,三天后再做决定吧。
三天,足够发生很多事了。三天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他做什么决定,都会有人受伤,都会有人难过。他能做的,只是选一个让自己后悔最少的方向。
他摸了摸胸口的黑色珠子。珠子是温的,像是在对他说,不管你选什么,我都会在这里。
陆星辰第一次见到裴衍之,是在两年前的一个雨夜。
那时候他还没开始送外卖,刚从大学毕业,揣着一张市场营销的文凭和一颗“我要改变世界”的雄心壮志,来到这座城市。
结果世界没改变,他被房租改变了。
银行卡余额从五位数变成四位数,从四位数变成三位数,最后变成了一个让他不敢打开网银App的数字。
那天他刚被第三家公司拒绝,面试官说他“学历不错,但经验不足”。“经验不足”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不值这个价”。
陆星辰从写字楼里出来,天正下着雨,他没有带伞,站在大厦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幕发呆。
街对面的霓虹灯在雨水中晕开,红的绿的蓝的,像一幅被水泡烂的画。
他掏出手机,想叫个车,看到价格,又把手机塞回去了。
他决定等雨小一点再走。雨没有小,反而更大了。
风裹着雨丝斜着打进来,打在他脸上,凉凉的,和他的心情很配。
一辆深灰色的跑车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停在他面前。
车窗缓缓落下,露出一张俊美得过分的脸。
银白色的头发,浅灰色的眸子,皮肤白得像瓷器。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遮住了半截下巴,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某个暗黑系漫画里走出来的角色。
“上车。”那个人说。
陆星辰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定这条街上没有第三个人。“你在跟我说话?”
“这条街上还有第二个人在淋雨吗?”
陆星辰看着那张冷冰冰的脸,又看了看那辆一看就很贵的车,脑海里警铃大作——不能上陌生人的车,这是常识。
但这雨再淋下去,他明天就要感冒,感冒了就没办法面试,没办法面试就交不起房租,交不起房租就要睡大街。
睡大街和上陌生人的车,哪个更危险?他的大脑还在算这道选择题,身体已经诚实得打开了车门。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恰到好处,座椅是加热的。
陆星辰坐进去的瞬间,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进微波炉的冷冻披萨,正在一点一点地解冻。
“去哪?”那个人问。
陆星辰报了一个地址,是他在城郊合租的那个老旧小区的名字。那个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一言不发地发动了车子。
陆星辰缩在座椅里,偷偷打量这个人。他的侧脸很好看,鼻子很高,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白皙,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很简单,没有花纹,没有刻字。
陆星辰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多停了一秒——不是婚戒,婚戒戴左手无名指,他戴的是右手。
“看够了吗?”那个人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陆星辰的脸唰地红了,赶紧把目光移向窗外。“我没看你。我看雨。”
“雨在外面。”
“我看窗外的雨。”
“你看的是车窗玻璃上我的倒影。”
陆星辰的耳朵开始发烫。
这个人怎么连他在看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他是什么人?人形雷达吗?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刷左右摇摆,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车里很安静,没有开音乐,只有雨声和雨刷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
陆星辰困了,今天跑了三场面试,走了两万步,没吃午饭,饿着肚子淋了半小时的雨。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眼皮在打架,意识在模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停了。
陆星辰揉了揉眼睛,看到窗外是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在雨中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酒。
“到了?”他转过头,发现那个人没有在看他,而是看着前方,手指还在方向盘上,姿势和他睡着前一模一样,好像这几个小时他一直没有动过。
陆星辰偷偷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他睡了四十分钟。
“你怎么不叫我?”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你睡得很沉。”
“你可以把我拍醒。”
“我为什么要碰你?”
陆星辰噎了一下,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时分不清这个人是不喜欢碰别人,还是单纯不喜欢碰他。
他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等一下。”那个人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过来。
陆星辰接过伞,想说谢谢,但“谢谢”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变成了另外一句话:“你为什么帮我?”
那个人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像是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
“因为你在淋雨。”他说,“我不喜欢看到有人在雨里站着。”
陆星辰握着伞,站在车门外,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头顶敲鼓。“那你还挺善良的。”他说。
那个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懒得纠正你”的微表情。
然后他关上了车窗,车子无声地滑了出去,消失在雨幕中。
陆星辰站在小区门口,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看着尾灯在雨中渐渐模糊,变成两个红色的光点,然后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伞柄上那个小小的银色logo——是某个意大利奢侈品牌,一把伞的价格够他交两个月房租。
“有病吧,”他嘟囔了一句,“开几百万的车,送一个陌生人回家?”
但他没有把伞扔掉。他把它带回了家,靠在玄关的墙角。
每次进门出门都会看到它。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那个雨夜,那张冷冰冰的脸,那两句没有温度的话——“上车”“因为你在淋雨”。
陆星辰第二次见到裴衍之,是在一周后。
他已经找到工作了,在一家MCN机构做主播经纪人,底薪不高,但提成可观。他每天都在外面跑,见主播,见客户,见各种乱七八糟的人。
那天他在一个商业酒会上,穿了一身借来的西装,皮鞋有点挤脚,领带系得太紧,勒得他总想伸手拽一拽。
酒会在城东的一家五星级酒店,来的人非富即贵,他一个底薪三千的小经纪人,混在里面像个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他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里,假装在等人,其实在等时间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裴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