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病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上官云辞职的第三天,皇帝咳了血。
第四天,就下了病危通知。
第五天,上官策搬进了皇帝的寝宫,昼夜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陆辞每天下午去一趟皇宫,不是为了看皇帝,是为了看上官策。
皇帝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第一天还能坐起来喝粥,第二天只能躺着,第三天连粥都咽不下了,只能靠输液维持。
上官策的精神状态也一天比一天差。
他的眼睛下面永远挂着青黑,嘴唇干裂,手指在发抖。
陆辞每次去都能看见他坐在皇帝的床边,握着皇帝的手,低着头。
第六天,陆辞走进寝宫的时候,皇帝睁开了眼睛。那双浅紫色的眼眸已经浑浊了,但他认出了陆辞。
“陆辞。”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父皇。”
“你过来。”
陆辞走过去,皇帝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比五天前更瘦了,骨节更分明了,青筋更突出了。
“我要走了。”
上官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没有抬头,但陆辞握着他肩膀的那只手感觉到了。
“你不会走的。你还要看上官策登基,还要看他赘夫,还要看他生子。”
皇帝笑了,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他偏过头看着上官策。
“策儿,你抬起头来。”
上官策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父皇。”
皇帝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我让陆辞来陪你。我走了以后,他就是你的家人。”
上官策偏过头看着陆辞。
陆辞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好。”上官策说。
第七天,皇帝昏迷了。
上官策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陆辞陪在他身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从白天变成黑夜,从黑夜变成白天。
第八天凌晨,皇帝醒了。他的眼睛突然变得很亮,脸上有了血色。
陆辞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上官策也知道。他握着皇帝的手,跪在床边,像一个孩子。
“策儿。”
“父皇。”
“我要走了。你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不要怕,不要哭,不要回头。往前走。走到最高处,坐在那把椅子上。那是你应得的。”
上官策的眼泪流了下来,但他在笑。“父皇,我会的。”
皇帝偏过头看着陆辞。
“陆辞,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照顾好他。”
“好。那我就可以放心了。”他闭上了眼睛。
手从上官策的掌心里滑落,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
上官策跪在床边,握着皇帝的手,低着头,一动不动。
陆辞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上官策。”
没有回应。
“上官策,你父皇走了。”
上官策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平静的、像终于解脱了的神情。
然后上官策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放声大哭,像一个孩子。
他扑在皇帝的身上,把脸埋进那条毯子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在寝宫里回荡,侍卫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出声。
陆辞站在那里,手还搭在他的肩上。他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可以安慰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人。
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让他知道,有人在。
上官策哭了很久。
久到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皇帝的脸上,那张脸不再鲜活。
上官策从皇帝身上抬起头来,眼睛肿了,鼻子红了,嘴唇上全是牙印。
他看着陆辞。
“他走了。”
“我知道。”
“我怎么办?”
陆辞安慰,“你往前走。走到最高处,坐在那把椅子上。那是你应得的。”
上官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他笑了。
“你在学他说话。”
“他说的对。”
上官策站起来,腿有些软,陆辞扶住了他。
“陆辞,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你父皇托付的人。”
皇帝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帝国上下举哀,百官缟素,万民同悲。上官策穿着丧服站在灵前,表情平静,眼睛红肿,但没有再哭。
陆辞站在他身后。
上官策念了悼词。
声音沙哑,但很稳。念到“父皇,您走好”的时候,他的声音碎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继续念了下去。
葬礼结束后,上官策在御书房召见了陆辞。
他坐在皇帝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穿着一身白色军装,上将肩章。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帝国徽章。
“陆辞,这是登基大典的方案。你帮我看看。”
陆辞接过文件,翻开。
登基大典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地点在帝国广场。
流程很繁琐,祭天、阅兵、授玺、登基、大赦。他看了大概十分钟,合上文件。
“没问题。”
“有一个问题。”
“什么?”
“我登基之后,军部统帅的位置,你还继续坐吗?”
“你想让我继续坐吗?”
“想。但我不能。”
陆辞看着他,“那你想让我坐哪里?”
上官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陆辞面前。
“帝国首相。”
陆辞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帝国首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统领内阁,辅佐皇帝治理天下。
这个位置,“你确定?”
“确定。你当首相,我当皇帝。我们一起治理这个帝国。你管军部、议会、地方,我管皇室、外交、立法。我们分工合作,没有人能动摇我们。”
陆辞拿起笔,签了。
上官策看着他的名字落在纸上,嘴角弯了起来。
“陆辞,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信任的人。”
“不会最后一个。”
“上官策,你父皇说得对。你走到最高处了。”
“但我一个人走不到。是你陪我走的。”
“嗯。”
登基大典在十一月十五日举行。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倾泻下来。
上官策穿着皇帝的礼服,深紫色的龙袍,金色的皇冠,手里握着权杖。
陆辞站在百官的最前面,穿着军部统帅的军装,元帅军衔。
他的身后是裴衍、沈夜、顾深、沈宸、赵准,以及所有追随他的人。
他看着上官策一步一步走上祭坛,看着他在祭坛上跪下,看着他从大祭司手中接过玉玺,看着他将皇冠戴在头上。
“皇帝陛下万岁。”所有人跪拜,声音如雷。
陆辞跪下了。
他是唯一一个不需要跪的人,上官策给了他免跪的特权。
但他跪下了。
皇权,谁也不能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