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们在医院旁边的小饭馆吃了碗面。赵恩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唐晖灿把自己碗里的牛丸夹给他,说“别浪费”。
赵恩没拒绝,把牛丸吃了,又端起碗把汤喝干净。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张油腻腻的长条桌上,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晚饭后回了小旅馆,标准间,两张床,白色的床单上有洗不掉的淡黄色污渍,窗户对着医院的停车场。赵恩洗了把脸就倒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不沉,不像睡着,像在闭目养神。
唐晖灿靠在另一张床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划得很慢。他二姐发了条微信过来:“调查报告的内部版本已经发给南方周末的编辑了,他会评估。另外,你那个姓赵的同事,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唐晖灿打字:“他爸脑梗,不算太严重但需要康复。我现在在医院旁边的旅馆,明天帮他办转院的事。他这个人比我更扛。”
二姐:“你感觉他怎么样?”
唐晖灿打完一行字,停了好一会儿才发送:“他爸病了,他蹲下来抵着眉骨,呼吸都不敢弄出声音。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怕自己哭出来。”
对面沉默了一阵,然后回复:“阿弟,你从鲁南回来的时候,也才二十三。你在我面前哭过一次。上火车之后有没有继续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在北方的第一个冬天,手冻伤了也没跟我说。”
唐晖灿没再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另一张床上的赵恩。房间里只有暗蒙蒙的床头灯,灯光打在赵恩来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像一尊被岁月侵蚀过的石像。
这个人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额头绷着一道竖纹。
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年从潮汕坐火车北上的那一路。从汕头到济南,硬座,二十六个小时。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广东,第一次看见长江,第一次看见黄河。他靠在火车窗上,看窗外一闪而过的北方平原,那些低矮的平房、成排的杨树、干涸的河床,跟他从小看惯的潮汕风光完全不同。没有海,没有渔港,没有一年四季开不败的花,只有一望无际的灰黄色土地。
他那时候为什么来北方?
因为逃避。逃避那个让他觉得喘不过气的家族,逃避那七个姐姐眼神里的盼望,逃避那个“潮汕独子”的位置。他是七个姐姐放弃一切才换来的那个儿子,他是香火,是传承,是一个家族的终点和起点,可他也只是一个想自己做选择的人。
他逃到了鲁南。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背负着什么,他可以只是唐晖灿,一个有点挑剔的潮汕人,一个做材料很利索的新人科员。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直到今晚,他发现自己在这张脸上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赵恩翻了个身,脸转向他这边。灯光的边缘落在赵恩的鼻梁上,嘴唇抿着,呼吸很轻。
唐晖灿伸出手,够到床头柜上的开关,轻轻一拨。
灯灭了。
黑暗中传来他很谨慎的一句话。
“你这个人,怎么也有人替你操心。”
第二天早上赵恩醒来的时候,唐晖灿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温热的现磨豆浆,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利落带着一点点右斜,“去医院了。你爸醒了,在找你。不急,慢慢来。”
赵恩捏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他把便签纸叠好,放进衬衫口袋里,然后喝完了那杯豆浆。
是现磨的。和鲁南县那个小区门口的是同一个味道。
他换好衣服出门,走到住院部门口的时候,看见唐晖灿推着他爸的轮椅从电梯里出来。轮椅上坐着的赵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歪着的嘴角已经正回来不少。唐晖灿弯着腰,正在轮椅边上跟他说什么。赵建国费力地抬起手比划了一下,然后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笑声。
唐晖灿也笑了,那笑声不高,却让赵恩愣在门口。
他无法想象唐晖灿是怎样和他爸聊上的。他爸说话还不太利索,含含糊糊含一两个音,一个潮汕人,一个沂蒙山里的老农民,怎么聊的?
赵恩走过去的时候,赵建国抬头看见了儿子,眼睛一亮,费了好大力气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比了一个含糊的“来”的手势。
“爹。”
赵建国抓住儿子的手腕,张了张嘴,声音含混,但赵恩听清了。
“你……同……事……好……”
赵恩抬眼看向唐晖灿。唐晖灿站在轮椅旁边,逆着早晨的阳光,脸上被光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笑容很淡,只挂在嘴角,但眼睛里的东西比笑更深。比任何一场欢笑都深。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从唐晖灿身上透出来的、毫无戒备的暖意。
赵建国又开口了,这一次他费了很大的劲,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他说……他家里有七个姐姐……我就说……你……”
他喘了口气,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指指赵恩,又指指唐晖灿。
“你一个人……太独了……”
赵恩的眼眶忽然泛酸。他背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健康宣教板,把那阵酸意硬生生忍了下来。
唐晖灿推着轮椅,赵恩走在旁边。三个人穿过住院部的连廊,去康复大厅做第一次康复训练。连廊两旁的玻璃窗外,九月的阳光铺满了整个花坛,月季开得不管不顾。
唐晖灿推着轮椅,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这性格到底像谁?”
赵恩想了想。他爷爷,他爸,他叔伯,一圈想下来,发现谁都不像。他爷爷是个暴脾气,他爸年轻时候也是个暴脾气,老了才被生活磨得没了棱角。全家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把什么都往里吞。
“不像谁。”他说,“我们家都暴,就我闷。”
唐晖灿轻轻笑了一声。
到了康复大厅门口,唐晖灿说你们进去,我在外面等。赵恩推着轮椅进去了,康复大厅里摆满了各种器械,空气中有消毒水和汗液混合的味道。康复治疗师是个年轻姑娘,利落地检查了赵建国的肌力,给他安排了今天的训练项目。赵恩坐在一边看着,他爸坐在训练椅上,跟着治疗师的指令慢慢抬手、屈肘、伸展,每一个动作都吃力得让人揪心。
他看着父亲双臂微颤,咬紧牙关的样子,有一瞬间觉得他缩回了一个很小的小孩子。他不是一个一米八几的沂蒙汉子,他是那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是那个给砖窑厂扛水泥把膝盖毁掉的中年人,是那个在电话里说“够了,存着娶媳妇”却不知道儿子永远娶不了媳妇的父亲。
“爸。”
赵建国停下来,转头看他。
赵恩走上前,蹲在他爸面前,把那只颤抖的右手握住。
“爸,你别怕。”
赵建国愣了几秒,然后嘴巴瘪了一下,像一个被孙子哄开心的老人。
赵恩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按着父亲手背上凸起的指骨,说出的话比他想象中轻了太多。
“你别操心我了。我把工作干好,转正,然后攒钱。以后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只要把身体养好,把身体养好,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赵建国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那个……广东……小孩……”
“同事。”
“嗯……挺好……”
赵恩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用拇指揉进父亲手背沟壑间的筋骨,慢慢地、慢慢地揉着。
康复训练结束后,三个人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赵恩去买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唐晖灿和他爸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赵建国时不时偏头看一眼唐晖灿,嘴角动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忘了。
回旅馆的路上,赵恩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跟他聊了什么?能让他笑?”
唐晖灿想了想,像是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问我潮汕人吃不吃煎饼,我说不怎么吃。他说不吃煎饼的人生有什么意思,我说不吃粿条的人生才没意思。他说粿条是什么,我就给他画了个图。”他说着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他用手画的潮汕粿条示意图,从米浆到成品,每一步都标了潮汕话的注音,底下还有很多弯弯扭扭的字,是赵恩来爸爸用左手歪歪扭扭写的,依稀能认出“不”“煎饼”几个字。
赵恩来攥紧那部手机,低着头,拇指悬在屏幕上没有落下。
“你——”
话没说完。
唐晖灿靠近了些,大概只有三指宽,胸口几乎要贴上赵恩的肩膀。他抬起眼,目光擦过赵恩的颔面,舌尖在自己下唇极小幅度地一掠,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拧进螺丝。
“他这辈子不会知道儿子爱的是男人。但他可以知道,他儿子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
赵恩僵在原地。
他喉咙里升起一股热意,比昨晚蹲在唐晖灿面前的时候更烫,烫到他不敢开口。
唐晖灿后退了一步,重新把距离拉回安全范围。他理了理衬衫的衣襟,拍了拍肩上的碎发,恢复了惯常那副松弛随意的样子。
“走吧,”他说,“你妈还在病房等着。”
两个人穿过停车场上那些整齐排列的车辆,再次走进住院部大楼。
赵恩走在前面,背影还是那么直,那么硬,像一根钉进盐碱地里的桩。但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已经看出来了,桩的深处,有一道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裂缝。
而他已经往那道裂缝里,塞了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