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赵恩靠在墙上。走廊里那个小孩还在玩玩具汽车,嗡嗡嗡地推来推去。他站直了,整了整衬衫领口,走回病房。
唐晖灿正坐在床边给赵建国读报纸上的体育新闻。赵建国闭着眼,也不知道是听还是睡。唐晖灿看见赵恩进来,念完最后一句,把报纸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怎么了?”他问。
赵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靠在床头的父亲。赵建国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老太太不在,大概是去水房洗衣服了。他在唐晖灿旁边坐下来,坐得很近,大腿贴着大腿。然后他把三叔刚才的电话跟他说了,语气压得很平,像是在汇报一项工作进展。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线。
唐晖灿听着,没有插嘴。等赵恩说完,他把手里那把不存在的勺子放在床头柜上,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大伯要来北京?”
“三叔没说。但他说‘赵家的脸不能丢在北京’,这话的意思八成是要来。”
唐晖灿沉默了一瞬。“我妈那边也瞒不住。上次推项目的时候我七姐嘴快,跟我妈说我来了北京。其实她早知道了,只不过这次换了个方向,从拦我变成了默认。”
赵恩低下头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两手。唐晖灿的手背上还有昨晚翻身时蹭到的那块淡红色的烫伤痕迹。他伸手把唐晖灿的手翻过来,紧紧握在自己掌心里。
“你妈,”
话没说完,门开了,赵恩他妈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进来。她的目光在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端着盆走到窗户边,开始晾衣服。她把赵建国的病号服一件一件抖开挂在暖气片旁边的晾衣架上,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但赵恩注意到她把同一件衣服抖了两次。
傍晚赵建国醒了。老太太喂他喝了半碗粥,他喝完粥靠在床头,忽然用那只能动的右手指了指唐晖灿,又指了指赵恩。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赵建国费了好大劲,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们……回家……不用管……我。”
唐晖灿看着他歪着的嘴角和那只干枯的手,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在鲁南把百家布扔在他面前的那个女人。他弯下腰跟赵建国低低地说了句:“叔,我妈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们这代人为我们操碎了心,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不管是山东还是潮汕,做父母的最后都只想孩子平安。”
赵建国看他,又看赵恩,然后慢慢地把那只右手伸出来。赵恩握住它,眼眶发酸,但没有躲开。唐晖灿也伸了手,掌心覆在他们父子交握的手背上。
“不怕。”赵建国说。
“不怕”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含混、费力、几乎听不清,但赵恩听清了。唐晖灿也听清了。三个人在安静的病房里,手叠着手,没有人再说话。
晚些时候,赵恩的手机又响了。他点开一看,是大伯的儿子,他堂哥。
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恩儿,我爸买了明天早上的火车票。你和那个人,最好提前想好怎么说。”
赵恩把手机屏幕亮给唐晖灿看。唐晖灿看了,把手机拿过去,帮他打了个“好”字发出去。然后把手机还给赵恩,靠回椅背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看着窗外的红十字灯牌。
“明天,我去接站。”
“你去?”
“让他看看。看看我是不是比他想象中更配得上他侄子。”唐晖灿转过脸来,对他微微笑了笑。
赵恩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拽进卫生间,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锁上。逼仄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俩,头顶的排风扇嗡嗡转着,镜子里映出两个人都红了的眼眶。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唐晖灿抵在洗手台边上,额头压着额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你妈当年站在扶贫办门口,我没怕过。我大伯站在病房门口,我也没怕过。”他喘了口气,“阿灿,我这个人嘴笨,怕别人说三道四,怕你被戳脊梁骨。但你来了,就不许走。谁也不能让我们谁先走。”唐晖灿抬手扶住他后颈,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上。没开口,只是手心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脑勺。
当晚他们没再提这件事,只是在病床两侧各搬了把椅子坐着,一起吃老太太削的苹果。唐晖灿咬了口苹果,皱着眉跟老太太说太酸,老太太瞪他一眼说酸你还吃。赵建国靠在床头,嘴角歪着,但眼睛从这个人转到那个人,又从那个人转到这个人。
晚上,唐晖灿在病房陪护,他不肯回酒店。赵恩拿他没办法,把自己那床陪护毯叠好放在椅子上。
熄灯后赵恩把另一床毯子披在唐晖灿膝盖上床头灯调暗,两个人隔着一张病床的距离,在黑暗里各自醒着。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软底鞋在地砖上擦出轻而短促的声响。赵恩偏过头看唐晖灿,唐晖灿也在看他。明天大伯到北京,母亲也许会打来电话,那些还没开口的质问和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的话都悬在头顶。但此刻他还在这里。
他在黑暗里伸出手把唐晖灿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拉过来,在被子里十指相扣。
窗外北京起风了。
赵恩一夜没睡。
唐晖灿去水房打热水,赵恩给他爸擦脸。老太太从食堂打了小米粥回来,进门时看了唐晖灿一眼,他正蹲在地上把赵建国的拖鞋摆正,老太太没说什么,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
八点整,赵恩的手机响了。三叔的微信,只有一行字:上车了,十点到北京西,你大伯跟你大堂哥。赵恩看着屏幕,按灭,把手机揣进裤兜。唐晖灿正把赵建国扶起来靠在床头,看见他的表情,手顿了一下。
“到了?”
“十点。”
唐晖灿把赵建国的枕头拍松,直起腰,整了整衬衫领口。他穿的是赵恩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衬衫,“走吧。”
北京西站北广场人山人海。赵恩和唐晖灿并排站在出站口外面的铁栏杆旁边,赵恩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他没吃早饭,也不觉得饿,只是怕万一要等很久。唐晖灿把手插在裤兜里,站得很松弛,但赵恩知道他紧张,他紧张的时候会把手插在裤兜里。
出站口涌出第一批人流的时候,唐晖灿先看见了大堂哥,一米八的个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他身后跟着一个矮半头的老人,藏青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和赵恩一模一样。
大伯走到铁栏杆前面,站住了。他没有看唐晖灿,先看赵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说了第一句话:“瘦了。”赵恩叫了声大伯。大伯没应,目光终于转向唐晖灿。那目光全然是是判决一样。从头发丝到皮鞋尖,从眼镜框到手腕上那块旧手表。他的目光在手表上停了三秒,然后移开。
“这是谁。”大伯问赵恩。
“唐晖灿。我同事。”赵恩说,声音很稳。
“同事?”大伯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你三叔跟我说了。他不是你同事。他是你带回家过年、带到爷爷坟前磕头的那个人。”
出站口周围的人流还在涌,拉杆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此起彼伏。但赵恩觉得周围忽然安静了。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也听见唐晖灿往前迈了半步时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
“大伯,您好。我是唐晖灿。以前和赵恩在鲁南扶贫办一个组,现在在深圳工作。”唐晖灿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站得很直,声音不高不低,“我和赵恩在一起。不是同事。”
他直接说了。赵恩转头看他,唐晖灿没有看他,只是直视着大伯的眼睛。大伯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身,把手里那个皱巴巴的尼龙行李袋递给大堂哥。
“先去看你爹。别的事,”他停了一下,“到了病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