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沂蒙山回来之后,赵恩像是被抽走了一根骨头。
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挤早高峰的地铁。但那根撑在胸腔最里面的骨头,那根让他能在祖坟前跪下又站起来的骨头,松了。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每天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早上睁开眼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要审几份报告”,而是“又要过一天”。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种时候,哪怕是在新疆戈壁滩上一个人守着一间没暖气的宿舍,哪怕是在鲁南周转房里发着高烧连口水都喝不上,他都没觉得自己松过。
唐晖灿比他早起十分钟,在赵恩推开卫生间门之前把牙膏挤好,把热水器里的凉水放掉一截,这样赵恩洗臉的时候水龙头一开就是热的。赵恩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愣了一下,站在洗手台前看着牙刷上那截白生生的牙膏,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件事太小了,小到说出来都显得矫情。他只是拿起牙刷开始刷牙,刷完之后把唐晖灿的牙刷也挤上了牙膏,放在同一个牙杯里。
餐桌上的东西也在变。以前是赵恩做早饭,两个煎蛋,全熟的,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从沂蒙山回来之后他早上起不来,闹钟响了按掉又倒回去,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快迟到了。头几天他空着肚子就去挤地铁,在单位食堂补一顿早午饭。第四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个保鲜袋,里面是两个煎蛋,溏心的,还有一杯用保温杯装好的热豆浆。煎蛋是唐晖灿做的,蛋黄的溏心程度掌握得不太稳定,有的太生有的太熟,蛋白边缘有点焦。但赵恩把那两个煎蛋全吃了,在单位茶水间里咬第一口的时候,溏心蛋黄流出来浸进面包里,他站在微波炉前面嚼了很久,然后给唐晖灿发了条微信:“今天蛋黄刚好。”
唐晖灿秒回:“我练了四天,前三天都喂垃圾桶了。”赵恩看着这条消息,靠在茶水间的墙上,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剩下的面包全塞进嘴里,然后回了一句:“今天下班我去买菜。你想吃什么。”唐晖灿说:“排骨莲藕汤。”赵恩说:“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端着空饭盒去洗,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水龙头下面没有抖。从沂蒙山回来之后他的手偶尔会抖,尤其是在安静的时候,开会开到一半,笔拿在手里,手腕会不自觉地颤。他去查过,不是神经问题,是疲劳,医生说休息几天就好。但他没有休息。他知道自己需要的不是休息,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撑起来。
唐晖灿把他这些细微的变化全看在眼里,他对赵恩的身体语言太熟悉了,赵恩抖手腕的时候会把笔放下,把手指蜷进掌心里攥一下,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写。这个动作很隐蔽,周围同事从来没人注意到过。但唐晖灿注意到了,因为在鲁南的时候赵恩就这样,每次被赵副主任训了,或者被王建国抢了话头,或者台账上发现问题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就会把笔放下,把手指蜷进掌心里攥一下,然后继续干活。那时候唐晖灿还没跟他在一起,只是坐在斜对面的工位上,偶尔抬头看见这个细节,心里想的是这个人什么都说好,可真能忍。现在他知道赵恩能忍是因为没有人教过他不能忍的事也可以说出来。他爹没教过,他妈没教过,大伯更没教过。唐晖灿花了很长时间才教会他一小部分,不舒服的时候可以说不舒服,不喜欢的可以说我不喜欢。从沂蒙山回来之后赵恩没说他不舒服,也没说他不喜欢。他只是每天把闹钟按掉两次,在餐桌前站着把煎蛋吃完,出门之前跟唐晖灿说一句走了,晚上回来之后做两个菜,吃完饭坐在床边发呆,发呆的时候手指又蜷在掌心里攥一下。
唐晖灿没有问他怎么了。他知道答案,大伯说“你死了也别想埋进来”的时候,赵恩跪在地上说“您就当没我这个侄子”的时候,那根撑着赵恩的骨头是绷紧的。现在回到北京,绷紧的那根弦松了,松了之后才感觉到疼。他需要时间。唐晖灿只是每天早上悄悄早起十分钟,晚上把赵恩的衬衫从衣柜里拿出来提前熨好挂在门把手上,半夜赵恩翻身的时候他也会跟着翻,然后把手搭在赵恩腰上,不动,就那么搭着。
周六早上,赵恩破天荒睡到了九点。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唐晖灿不在旁边,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油嗞啦嗞啦的响声。赵恩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唐晖灿系着他那条褪了色的旧围裙,正在煎蛋。灶台上已经搁了一锅小米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旁边还切了一碟酱黄瓜。
“你几点起的?”赵恩靠在门框上。
“八点。你打呼噜了,还挺响。”唐晖灿头也没回,锅铲翻了一下蛋。
赵恩说我从来不打呼噜。唐晖灿说你现在打了,说明真的累了。他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又把小米粥端上桌,然后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把手上,坐在赵恩对面。赵恩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煎蛋,今天是全熟的,不是溏心的。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说你怎么又改成全熟了。唐晖灿说我今天想吃全熟。赵恩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唐晖灿在说谎,唐晖灿根本不爱吃全熟蛋,他在深圳的时候跟同事出去吃早茶,人家问他煎蛋要单面还是双面,他永远说单面。现在他说全熟,是因为赵恩爱吃全熟。赵恩把嘴里的蛋咽下去,说下次别改了,你喜欢溏心就煎溏心,一人一个口味。唐晖灿说那不行,煎两个溏心一个全熟,火候不一样,我得管三个蛋,太累了。赵恩说你嫌累还每天早上起来煎蛋。唐晖灿端起粥喝了一口,语气很随意:“你以前每天早上给我做粿条,说过累吗。”
赵恩没有回答。他把盘子里的煎蛋吃完了,又把碗里的小米粥喝干净,然后站起来收碗。收碗的时候他的手碰到唐晖灿的手指,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把碗拿起来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唐晖灿从后面走过来,从他手里把碗接过去,说你今天休假,碗我洗。赵恩没有跟他抢,靠在冰箱边上看着他洗碗。唐晖灿洗碗的动作很利索,打洗洁精、搓碗、冲水、放沥水架,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他们用的是食堂的公用水槽,旁边总有王建国在骂娘、刘娟在唠嗑。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今天想出去走走。”赵恩说。
唐晖灿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他。赵恩难得主动提出来要出门,从沂蒙山回来之后他的周末活动半径基本就是床、餐桌、卫生间,连楼下煎饼摊都不怎么去了。
“去哪。”
“菜市场。买排骨。你不是想喝排骨莲藕汤。”
唐晖灿把擦手的毛巾搭在肩上,笑了。不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笑,是那种悬了好多天的心终于放下来、又不想让赵恩看出来自己悬过心的笑。他说行,你等我换件衣服。
菜市场是两站公交之外的那家,规模大,摊位多,周末人多得挤不动。赵恩走在前面,唐晖灿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活禽区那股热烘烘的羽毛味,又穿过蔬菜区满地的菜叶子,最后停在水产区和肉铺之间的拐角处。赵恩蹲下来挑排骨,拿起来对着光看肉质。
唐晖灿站在旁边拎着购物袋,看他跟肉铺老板讨价还价。老板说肋排四十五一斤,赵恩说这个肋排骨头比肉多,四十。老板说四十你卖给我。赵恩说你这个排骨冰了不止一天,冰碴子还在上面,四十。老板看了他半天,说行吧,四十二,不能再低了。赵恩说好,把排骨递给老板过秤。唐晖灿在旁边看得想笑,这个人跟投资方谈判的时候都没这么寸步不让,为了两块钱跟肉铺老板掰扯了整整两分钟。但他没有笑出声,因为他知道赵恩不是在省钱。赵恩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我还活着,我还有力气挑排骨,我还能为一顿饭跟人讨价还价。
挑藕的时候是唐晖灿蹲下去挑的。他拿起来转着看,问老板娘这个粉不粉,老板娘说粉,煲汤绝对粉,不粉你拿回来退。唐晖灿说那我买两根,老板娘利索地削了皮装进塑料袋里。付钱的时候唐晖灿顺手把赵恩手里的排骨也一起付了,赵恩说你怎么又抢单。唐晖灿说上次在超市不是说好了,谁付谁洗碗。赵恩说今天碗是我洗的。唐晖灿说那是我抢在你前面洗的,不算。赵恩说那这顿排骨算谁的。唐晖灿说算我的。赵恩说那我欠你一顿。唐晖灿说你欠我的多了。赵恩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记着账,以后慢慢还。唐晖灿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把装着排骨和藕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在菜市场熙熙攘攘的人流里,轻轻碰了一下赵恩的手指。不是握,就是碰。赵恩把那只手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扣了几秒,然后两个人同时松开了。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花店,唐晖灿停下来看了看门口的盆栽,然后拽着赵恩进去挑了一盆文竹。赵恩说你连薄荷都养不活还养文竹。唐晖灿说不一样,薄荷是我一个人在深圳的时候养的,文竹是跟你一起在北京养的。老板在旁边听得直乐,说两位要不要再挑个盆,这个原装的塑料盆不太好看。赵恩挑了个青灰色的陶盆,让老板把文竹移进去。回家之后他把文竹放在窗台上,和那盆绿萝并排搁着。绿萝是赵恩从单位同事那里剪回来的一枝插活的,藤蔓已经垂到桌腿了;文竹是新来的,细针似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嫩绿。唐晖灿站在他身后,看着窗台上两盆挨在一起的植物,一个喜阴,一个喜阳,本来不该种在同一个窗台上。但它们就这么挨着,叶片碰着叶片,谁也不嫌谁占了地方。
晚饭做的是排骨莲藕汤。赵恩掌勺,唐晖灿打下手。藕切滚刀块的时候唐晖灿切得大小不均,大的像乒乓球,小的像指甲盖。赵恩说这个太大块了不容易熟,唐晖灿说那你教我。赵恩就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把藕块切成均匀的菱形,左手按住藕段,右手下刀,刀面贴着指节,一刀下去推到底。他的手覆在唐晖灿的手背上,唐晖灿的手比他小一号,骨节分明,手指瘦长,指甲剪得很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藕块被刀切开的脆响,和灶台上排骨汤咕嘟咕嘟的沸腾声。赵恩的手从唐晖灿手背上移开,落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就一下。唐晖灿没抬头,但他知道,赵恩这是在说,我好了。那根骨头撑回来了。
汤炖好的时候,唐晖灿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妈”。他看了一眼赵恩,赵恩正把汤盛进碗里,用勺子拨开浮在表面的油花,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唐晖灿拿毛巾擦了把手,走到阳台去接。阳台外面是北京初冬的夜色,楼下菜市场已经收摊了,路灯昏黄的光落在水泥地上,映出一小片暖色的光圈。他把阳台门虚掩上,接起电话。
“妈。”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唐晖灿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信号满格,通话时间在跳。他又叫了一声妈。然后他听见他妈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海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明知道躲不开,就干脆站直了等它砸。
“阿灿。”唐刘淑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哭更让他心惊的平静,那种暴风雨过后满地狼藉、已经没有力气再发火的平静。她叫了这一声,然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唐晖灿以为她不会再说了。然后她说:“他大伯到潮汕来了。那个姓赵的老人,前天找到我们老宅。他在门口骂了一整个下午,说你不要脸,勾引他侄子,说他把你藏在北京,说你把赵家九代单传的香火断了,说他侄子为了一个男人连祖宗都不要了。整条巷子都出来看了,门被他踹坏了一扇,你七姐吓得报了警。警察来之前他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的石阶上吐了口唾沫,说你们唐家养了个好儿子。”
唐晖灿握着手机,他想说什么,但他妈没让他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他大伯是气疯了,说他不是坏人,说你会去处理,但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他大伯是带着族谱来潮汕的,到处打听我们家的底细,说你是个专门勾引别人家儿子的东西。我们唐家在金平住了几十年,你七个姐姐都嫁了人,你爸死了之后全靠我在撑脸面。他这样一闹,以后我在巷子里怎么抬头?你七姐、六姐还没嫁人,人家来提亲,一打听,说你们唐家出了个这样的人,我怎么办?你怎么办?你那个姓赵的,他又是怎么办?”唐刘淑珍的声音到最后一句忽然哽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回去。
“妈不是没有帮你们挡过。上次在北京,我跟你说潮汕人认亲不看祠堂,那些话都是真的。可这次他大伯不是来潮汕认亲的。他是来寻仇的。你让我怎么再帮你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