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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第49章 一诺千金重
19 段

第49章 一诺千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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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晖灿到深圳是周三下午。航班晚点了四十分钟,落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发暗。他从机场打车直接去了赵恩驻点的单位,在门口给赵恩发了条微信:我到了,你住哪。赵恩没回。他又发了一条:我在你单位门口。还是没回。他站在玻璃门外,看着大厅里已经亮起来的日光灯,有几个加班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他拨了赵恩的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响到第四声的时候挂断了,而且是对方主动按掉了。唐晖灿看着屏幕上“通话已结束”的提示,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深圳潮湿的晚风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溜走。

他没有再打。他拦了辆车,报了自己住的酒店地址,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棕榈树和霓虹灯。深圳还是那个深圳,和他几年前在这里上班时一模一样,潮湿、闷热、永远在修路。他想起赵恩上次来深圳出差,他们约在红荔路那家粿条店见面,赵恩站在对街的榕树下,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深灰色短袖,说粿条加沙茶酱。那是他们分手后第一次重逢。那时候他以为所有的离别都已经用完了,以后只剩下重逢。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唐晖灿办完入住,刷卡进门,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没有开灯。他坐在床沿上,在黑暗里又拨了一次赵恩的电话。这次通了。赵恩说喂。声音很平,和每天早上出门时说“走了”一模一样。唐晖灿说你刚才怎么不接电话。赵恩说在开会,不方便。唐晖灿说我现在在深圳,住酒店了,你那边忙完了没有,过来一起吃宵夜。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赵恩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吧。唐晖灿握着手机,听着赵恩的呼吸声,那呼吸很浅,像是刻意压着。他忽然问你住在哪个酒店。赵恩说了一个名字,离他这里不远,打车十几分钟。唐晖灿说那我去找你。赵恩说不用了,我已经躺下了。唐晖灿说赵恩。赵恩嗯了一声。唐晖灿说你有什么事瞒着我。赵恩没有回答。电话里只有电磁波的沙沙声和两个人隔着十几分钟车程却像隔着整个华北平原一样的沉默。然后赵恩说明天吧。明天我跟你谈。他把电话挂了。唐晖灿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嘴角慢慢抿紧的弧度。他没有再打过去,只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和他在北京每天回家后的动作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知道,屏幕那头的赵恩不在家里等他。

第二天傍晚,赵恩如约来了唐晖灿的酒店。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份粿条,一份加沙茶酱,一份不加。他把塑料袋放在电视柜上,在书桌前的转椅上坐下来。唐晖灿坐在床沿上,看着他。赵恩瘦了。这一个月,这是赵恩把什么东西压在心里、每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起来还得装得什么事都没有的人才会有的瘦法。颧骨更突出了,下颌线削得更硬了,但他坐下来的姿势还是那么直,腰背绷得像一根桩。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唐晖灿开门见山。赵恩坐在转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深圳正在入夜,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缕天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稳,和他在部里做汇报时一模一样。“阿灿,我想了很久。我们在一起这些年,你为我放弃了深圳的工作,为我推掉了东莞的项目,为你妈挡了我的巴掌,为我挡了你大伯的拳头。你把你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你的前途,你的家庭,你和七姐二十几年的感情。我现在的工作在哪里,你就在哪里陪我。我继续留在北京,你的事业重心就得围着我转,这对你不公平。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唐晖灿站起来,走到赵恩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锉出来的。“你再说一遍。”赵恩抬起眼看着他。“我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不是分手,是让你回深圳,把我暂时放在一边。你把公司做好,把你妈的心结解开,把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失去的那些,一样一样找回来。这段时间不短,可能是两年、三年。”

“那你自己呢。”唐晖灿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把所有的克制都压上去之后从裂缝里漏出来的气息,“你把我放在一边,你自己呢?你留在北京继续上班,每天煎蛋只煎一个,豆浆只磨一杯,文竹你一个人养?当初你从鲁南调去济南,从济南调来北京,一步都没离开过我的事。现在你觉得你欠我,你就要把我送回深圳,你自己留在北京守着那间空出来的屋子,赵恩,你是这么打算的。七姐跟你说了什么。”赵恩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唐晖灿没有漏掉那个动作,他在那个动作里看见了全部。“她跟你说她退婚了,是不是。她跟你说是因为我,是不是。她让你觉得,你们在一起这件事,毁了一个无辜的人一生的幸福。所以她说什么你都信了。”

“她没有让我觉得。她什么都没说。”赵恩的声音还是平的,“是我自己看见的。她在酒店大堂跟我说那番话的时候,从头到尾都在笑。她说她不怨你,不怨我,说你是她最疼的阿弟。她连哭都没哭。你家里每个人都在替你扛,你大姐扛了你的学费,你二姐扛了你的前程,你七姐扛了你的自由。我扛了你什么?我给了你一巴掌,给了你大伯的拳头,给了一扇被踹坏的门。阿灿,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让你替我扛这些。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能让你卸下那些东西。现在我卸不下来,还给你加了更多。”

唐晖灿蹲在赵恩面前,伸手去拉他的手。赵恩把手抽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有躲开,只是不让牵。唐晖灿看着赵恩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有沂蒙山干裂的黄土,有鲁南档案室深夜的日光灯,有深圳湾栈道上咸腥的海风,有北京五环路永不停歇的车流,还有每一次他替赵恩挡在面前之后,赵恩默默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的身影。他们之间从来不是谁挡在谁面前。是并排站着。从鲁南开始就是这样,在扶贫办灰砖楼前的台阶上,在临沂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在周转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前,在北京五环外这间四十平的出租屋里。从来都是并排站着的。

“我们说过,不讲配合,讲一起。”唐晖灿说。

“那不一样。以前是我们一起对抗外面的东西,现在外面那些东西不再冲我们来了,是冲着你在乎的每一个人。你七姐,你六姐,你二姐还在做记者吗,她上次被调职,是不是也因为有人在背后翻旧账?你从来不说,但我都知道。”

“我二姐被调职的事,是谁跟你说的。”

“你七姐。不是她故意告诉我,是她说漏了。你们唐家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前途替我买自由。你妈来北京闹,不是因为她不认,是因为她扛不住了。她打我那一巴掌,是她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她打完之后坐在酒店床上问我,你九代单传,你懂这四个字什么意思吗?我懂。所以我不能再让你家里的人继续替我付代价。你回去把该还的还了,还该尽的义务尽了,我把北京的事做好。等有一天没有人在为你的事付出代价了,你再来找我。”

沉默。然后唐晖灿把椅子拉近,和赵恩面对面坐着,膝盖顶着膝盖。他把手放在赵恩膝盖上,手心朝下,没有动。赵恩低头看着那只手,瘦长有力,指节分明,无名指内侧有一小团洗不掉的墨水渍。那只手拂过他的眉骨,挡过他大伯砸来的搪瓷杯,在他父亲的遗像前磕过头,也曾在唐刘淑珍面前主动放开他,然后重新牵起来。每一次牵起来都比上一次更紧。

“你说了这么多理由,七姐、我妈、大伯、你的香火、我的前途。这些理由都是真的,没有一个是假的。但你漏了一个。”唐晖灿的声线很低,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两个人中间,“你漏了你自己。你一个人在新疆那两年是怎么过的,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大伯在祖坟前掰断你的手机,你一个人跪在雪地里答应他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从来不说,你只会做。你把你觉得欠我的全部都列成清单,一样一样地还。在你看来,这不是分手,是把我暂时放在一边。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等不等得起。”

赵恩的手指蜷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唐晖灿把他那只蜷紧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掰得很慢。他掰完之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温度贴着温度。然后他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放在赵恩面前。那是一份分公司设立方案,落款日期是半个月前,赵恩还没跟他说要分开的时候,他就已经拿到了深圳新园区的入驻许可。那一个月里,赵恩在偷偷往冰箱里塞排骨的时候,他在偷偷签分公司的合同;赵恩在给他熨衬衫的时候,他在把深圳的业务线一条一条往北京挪。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对方铺后路。只是赵恩铺的后路是离开,唐晖灿铺的后路是留下。

“你不用替我扛。我自己的家,我自己回。我七姐嫁不嫁人,不是你欠的。你大伯掰断你的手机,我给你再买一个。你爹在电话本里写了我的号码,我每年去给他上坟,这些话我从沂蒙山说到北京,从北京说到深圳,说到你耳朵起茧。你要是还觉得欠我,那就欠着。欠一辈子。但我不会跟你分开。两年也好,三年也好,深圳也好,北京也好,我都等着。你蹲在垃圾桶后面哭的时候,我在你身边。你跪在祖坟前让你大伯罚你的时候,我站你身后。你在新疆一个人过除夕的时候,我在深圳一个人吃粿条。我们分开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不会再见面,每一次都重新找到彼此。这一次也一样。”

赵恩沉默了很久。窗外深圳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玻璃幕墙把城市的灯火映成一片流动的河。

赵恩低下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他很轻地说了一句:“我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你让我回去,我需要一个自己能接受的理由。”唐晖灿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赵恩不小心踢歪的那瓶沙茶酱从电视柜上捡起来,放回原处,瓶身摆正。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背对着赵恩,声音从肩膀上面传过来,很轻。“你说你不跟我回去。那我问你,你要去哪里。”赵恩说深圳的驻点半年后结束。唐晖灿说然后呢。赵恩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可能申请延期,可能调去别的项目。唐晖灿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眶没有红,但里面的光已经暗下去了。他说那就是说,你连半年以后在哪里都不告诉我。赵恩没有回答。唐晖灿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一个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愿意相信的事实。他说好。你说你需要时间,我给你时间。但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不是分手,是分开一段时间。你说过不讲配合讲一起。这句话我记了这么多年,你要是忘了,我会很失望。赵恩看着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朝门口走去。他走得很快,快到唐晖灿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已经咔哒一声合上了。唐晖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抓起手边的矿泉水瓶狠狠砸在那扇门上。塑料瓶弹回来,滚落在地板上。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嗓子很干,干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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