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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第52章 慢慢忘记了,我们曾在一起
132 段

第52章 慢慢忘记了,我们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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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遥第一次约赵恩爬山,被拒绝了。

第二次约,又被拒绝了。

第三次他学聪明了,不直接约。周五一过下班点,键盘声稀稀拉拉地停了。季遥晃到赵恩办公室门口,单肩靠着门框,指尖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杆在指节间飞快地打了个旋。

“赵哥,我周末想去香山,但是我不认识路,你能不能带我去。”

赵恩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镜片上还映着未关闭的文档界面。他看了季遥一眼,语气平淡:“导航。”

“导航导错过一次,把我导到一条死胡同里了,我现在不相信导航了,我只相信你。”

他把 “我只相信你” 这四个字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尾音落得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

赵恩沉默了几秒。

“几点。”

季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八点!太早了?那八点半。”

“八点。”

第二天早上八点,赵恩的车刚停在香山脚下的停车场,就看见了站在检票口旁的季遥。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帽卫衣,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浅金色的晨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把他那头有点翘的短发照得毛茸茸的,发梢泛着柔和的光晕。

“你来多久了。” 赵恩走过去。

“没多久,七点四十到的。”

“你约八点,自己七点四十到?”

“万一你先到了呢,总不能让你等我。” 季遥说着,把其中一杯咖啡塞进赵恩手里。他的指尖因为拎着冰过的杯套有点凉,不小心蹭到了赵恩的手背,赵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躲开。

“拿着,还热的。”

上山的路不算陡,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淡淡的光。季遥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得像只小鹿,一会儿蹲下来拍路边沾着露珠的紫色野花,一会儿仰着头在枝叶间找叽叽喳喳的鸟。

忽然,一只拖着蓬松大尾巴的松鼠抱着松果,从斜上方的树枝上窜了过去。季遥立刻刹住脚步,猛地回头朝赵恩做了个 “嘘” 的手势,食指竖在唇边,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用气声压得很低:“我靠,你看到没,那个松鼠好肥。”

赵恩看着他半张着嘴、睫毛都跟着轻轻颤动的样子,看着他看到一只肥松鼠的反应,竟然不自觉的笑了。

“走吧,松鼠到处都是。”

“那可不一样,这只特别肥,肯定是被游客喂的。” 季遥不服气地撇撇嘴,继续往上走。走了没几步又回头,仰着脸问:“赵哥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不累。”

“那我累了,我们歇会儿。”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路边一块干净的石凳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赵恩没坐,站在旁边喝了口咖啡。

“这才走了多久你就累。”

“我早上起太早了,昨晚又加班。”

“你昨晚加班到几点。”

“十一点。”

“那你今天可以不来。”

“不行,我好不容易约到你。”

赵恩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催着继续走。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山风穿过松林,带着松脂和湿润泥土的味道,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赵哥,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季遥忽然开口。

“加班。”

“除了加班呢。”

赵恩想了想,诚实地说:“没什么特别的。”

“你不出门逛逛?”

“很少。”

“那以后我带你出门。”

他说完这句话,立刻站起来,把空咖啡杯准确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走吧,继续爬。”

语气自然得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需要赵恩回应,也不用担心会被拒绝。

赵恩发现自己并不反感这种邀请。

不是因为他突然爱上了爬山,是因为季遥把 “我带你去” 这件事说得太轻了。轻到好像只是顺手帮他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门后面有没有风景,要不要走进去,全由他自己决定。

这种轻不是敷衍,是季遥天性里带着的东西。他从不会把自己的好意包装成沉重的礼物,每一份善意从他手里递出来的时候,都轻得像一片落在肩膀上的树叶 , 你可以随手拂掉,也可以悄悄收进口袋里。

之后季遥开始变着法子约他出去。

他从不问 “你什么时候有空”,永远直接给出一个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赵哥,这周六早上七点半,胡同口那家煎饼摊,我请你吃全家福。”

“赵哥,听说奥森公园的银杏还没掉光,周日我骑车带你。”

“赵哥,单位对面新开了家火锅店,鸳鸯锅可以要不辣的,今晚咱们去,我预订了。”

每次被拒绝,他都笑着说 “好,那我下次再约”,语气和第一次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失望的痕迹。然后到了下一次,他还是会准时出现在赵恩办公室门口,单肩靠着门框,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说:“赵哥,走,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带赵恩去的地方都不是什么高档场所。

有时候是藏在胡同深处的煎饼果子摊,系着蓝布围裙的老板娘认得他,不用他开口就知道多加一个蛋、多刷一勺甜面酱。

有时候是四环边上一条不知名的野河边,他说这里的鲫鱼特别傻,一撒饵就成群结队地游过来,他上次一下午钓了三条。

他甚至带赵恩去逛了一趟大学校园,在校园里走了整整一下午。他跟赵恩分享想当初宿舍里的趣事,哪棵老槐树上的鸟窝是他和室友一起掏的,哪个操场是他跑一千米跑吐了的地方。

赵恩走在他旁边,听着他叽叽喳喳地把每一段细碎的记忆都拿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觉得自己像在翻一本画满了涂鸦的旧课本。每一页都画得乱七八糟,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鲜活得仿佛能从纸面上蹦出来。

有一次季遥带他去一家藏在胡同里的旧书店。

书店不大,深棕色的木质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满屋子都是旧纸泛黄的墨香,混着阳光晒过灰尘的味道。

季遥蹲在最里面的角落,膝盖抵着胸口,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眼睛。他一本一本地翻着堆在地上的旧画册,手指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动作轻得怕弄坏了什么。

忽然,他翻到一本八十年代的老北京摄影集,兴奋得猛地抬头朝赵恩喊:“赵哥你快来看这个!”

赵恩走过去,看见照片上是当年的前门大街,满街的二八自行车和绿皮公交车,路边的电线杆上还贴着褪色的海报。画面和他记忆里的北京渐渐重合,却比他的记忆更旧,更温柔。

“你看这个人,骑自行车还戴个礼帽。” 季遥指着照片上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那时候北京人都这样。”

“你也这样吗。”

“我还没那么大岁数,但是我骑过自行车上班。”

季遥放下画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说了一句让赵恩意外的话:“赵哥,你其实挺会玩的。”

“我没玩,我只是骑自行车上班,现在不也是很多共享单车。”

“骑自行车上班就是玩,跟共享单车不一样。” 季遥说得特别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在阐述一个了不起的真理,“现在全是人,之前自行车道上有风。”

赵恩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有一瞬间真的觉得自己被他说服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确实喜欢骑自行车。

在鲁南的时候,他骑车从单位回周转房,唐晖灿坐在后座,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拂过他的脖颈。

在新疆的时候,他骑车去老乡的果园买苹果,冬天链子冻住了,他就扛着车走几公里的雪路。

那时候他不需要人约,也不需要人带,他自己就会出门。后来他不再骑车了,不是因为车坏了,是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出门了。

他的生活变成了上班和回家两点一线,中间不需要任何风景。季遥问他什么他都说 “没什么特别的”,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没什么特别的。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 , 骑自行车上班就是玩,自行车道上有风。

他站在堆满旧书的角落里,手里翻着一本比他年纪还大的摄影集,忽然觉得这句话可能是对的。

又一个周末,季遥约他去玉渊潭看樱花。

“人太多。” 赵恩说。

“早点去,六点半到,没人跟你抢。”

“六点半太早。”

“那我六点去帮你占位置。”

赵恩沉默了一会儿。

“六点半在门口见。”

第二天早上赵恩到的时候,季遥果然已经站在公园门口了。

他穿了件米白色的卫衣,手里还是拎着两杯热咖啡。晨光把他的卫衣照得发亮,连他发梢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六点十分到的。”

“六点半的约,你六点十分到。”

“万一你先到了呢,总不能让你等我。”他又说这样的话,并把咖啡塞进赵恩手里,指尖还是带着一点凉意。

“拿着,还热的。”

这个对话和他们第一次爬山时一模一样,但赵恩没有再问为什么。他已经习惯了季遥永远比他早到,习惯了手里被塞进一杯温度刚好的热咖啡。

公园里人还很少,晨雾还没完全散去。樱花确实开了,粉白色的花瓣一簇一簇地堆在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晨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季遥走在前面,偶尔倒退着走,面对着他,一边走一边指给他看哪棵树开得最好。

“赵哥你看那棵,开疯了。”

“赵哥你看那棵,花瓣是重瓣的,比旁边那棵好看。”

“赵哥你站那边我给你拍张照,别动,就这个角度。”

赵恩没有拍照的习惯,但他没有拒绝。他只是站在樱花树下,手插在裤兜里,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季遥蹲下来,举着手机找了半天角度,拍完之后立刻跑过来给他看成片,脸上带着邀功的神情:“我拍得好吧。”

赵恩低头看了看。拍得确实不错,画面里他站在樱花树下,侧身看着平静的湖面,晨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淡金色的边,连他眼角淡淡的纹路都显得温柔了许多。

走到湖边的时候,季遥停下来,靠在汉白玉栏杆上,仰头看着头顶那棵开得最盛的樱花树。

风又吹过来,一片粉白色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粘在了他翘起的发梢上。他浑然不觉,还在专注地看着枝头的花。

赵恩的手指动了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伸出手,轻轻帮他把那片花瓣拈了下来。指尖碰到他柔软的头发时,季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赵恩,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愣了两秒之后,忽然笑开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谢谢赵哥。”

“不客气。”

季遥把花瓣从赵恩手里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看。

“你知道樱花的花期特别短吗。”

“知道。”

“所以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看,不看就没了。”

他说完,把手掌轻轻一翻。那片花瓣就飘进了湖水里,落在碧绿的水面上,被晨风吹得一荡一荡的,慢慢漂向远处。

赵恩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至少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心动。

他跟唐晖灿在一起那么多年,太清楚什么是心动了 , 那种心跳加速、患得患失、想把一个人揉进骨头里的占有欲,他太清楚了。

但季遥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季遥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活着。不是作为一个每天上班、加班、喝酒、睡觉的躯壳,而是作为一个能被早晨的阳光晒暖、能被爬山时的风吹醒、能被一张拍得很好看的樱花照片逗得嘴角微扬的活人。

这种 “活着” 的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他把这个念头用力压了下去。

他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不敢承认。

他觉得自己不配。

他把唐晖灿弄丢了,用最残忍的方式。不是说 “我不爱你了”,而是说 “我需要时间”。然后把对方晾在深圳连绵的雨季里,晾到对话框里的消息从三天一条变成一个月一条,晾到最后连 “新年快乐” 都变成了客气的 “同乐”。

他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把那个人推开,现在又怎么好意思在另一个人面前重新变得柔软。

他甚至不确定季遥会不会离开。季遥太好了,好到这种 “好” 似乎可以轻易转移到任何人身上。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季遥心里有什么特别,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就是一团温暖的火,能照亮所有靠近他的人,而他只是碰巧站在了离火光最近的位置。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恩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拿酒。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季遥今天给他拍的那张樱花树下的照片还在最前面。他又往前翻了翻 , 季遥拍的香山朝霞,糊成一团的橘红色云层;季遥偷拍的办公室日常,他低头批报告,眉头微微皱着;季遥拍的火锅店沸腾的鸳鸯锅,热气模糊了镜头;还有胡同里的煎饼摊、野河边的芦苇、旧书店里泛黄的画册。

这些照片不知不觉塞满了他的相册,把以前那些只有风景、没有人物的孤独照片,挤到了最下面。

他没有删,也没有把它们存进云盘。

他只是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他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了,久到客厅里最后一盏感应灯自动熄灭,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已读完:第52章 慢慢忘记了,我们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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