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赵恩正在把盘子摆上桌。他停了一下，手指还搭在盘沿上，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打开门，唐晖灿的母亲唐刘淑珍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包带磨得起了毛边。
赵恩对这顿突如其来的造访有些意外。新房子地址他和唐晖灿还没来得及告诉潮汕老家那边的人，也没有这个打算。他站在原地，一时没动。
唐刘淑珍比之前更佝偻了。肩膀往里缩着，背弯出一个明显的弧度，脖子微微前倾。赵恩心里忽然一揪。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最后那几年也是这样，腰身一天比一天低下去。他把门拉大，侧身让出通道。
“阿姨，快进来。”
唐晖灿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捏着锅铲，围裙也没解。看到门口站着的人，脚步猛地收住了。
“妈？”
豆包原本趴在茶几边上舔爪子，听见动静，耳朵一抖，嗖地缩进沙发底下去了，只露出半截尾巴在外面僵着。
唐刘淑珍“嗯”了一声。视线从唐晖灿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最后落在餐桌上。
没寒暄。没有“搬家了也不说一声”，没有“房子挺好的”。她只是把布包搁在鞋柜边上，换了拖鞋，径直往屋里走。
饭是唐晖灿做的。三菜一汤，冒着热气，盘子边上一圈一圈的油光。赵恩没有参与，只是把碗筷一副一副摆好，筷子搁在碗右侧，整整齐齐。
吃饭的时候，唐刘淑珍话不多。她夹菜的动作很慢，筷子在盘子上方停一下才落下去。每道菜都尝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萝卜炖牛腩，清炒小油菜。到糖醋排骨时，她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糖放多了。”
唐晖灿放下筷子，动作很轻，但筷子碰到碗沿还是发出一声脆响。
“他现在喜欢吃甜。跟我吃习惯了。”
赵恩抬头看了他一眼。唐晖灿没看他，只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赵恩收回目光，没否认，也没解释。
唐刘淑珍看向赵恩，筷子搁在碗口上。
“你现在口味变了。”
“没有。”
“那迁就。”
赵恩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慢慢嚼完，才开口。他说得很平，声音不高不低。
“也不算。就是想吃他爱吃的。”
唐刘淑珍没接这句话。她又拿起筷子，继续吃。咀嚼声很轻，筷子偶尔碰到碗边。过了片刻，她头也不抬地开口。
“所以说，任何事情，会变的。你们俩混当得也够久了。”
唐晖灿手里筷子一顿。
“妈，你如果来说这个，吃完饭就赶紧回去。”
唐刘淑珍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你以为我跑两千多公里就为了吃顿饭？”
两个人都没说话。筷子搁在碗上的声音，汤勺碰锅沿的声音，都停了。屋子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低的嗡鸣。
唐刘淑珍又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可见你们俩没缘分。我说了，那年中秋你们要是......”
“妈，你能别说了吗！”唐晖灿截断她的话。
“事情就摆在这里。那年中秋我说了，那是给你俩唯一的机会。可见天公不作美，你俩呀，就该当散了。”
唐晖灿猛地起身，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音，靠背向后晃了晃。他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着正要发作。赵恩把手搭在他手上，掌心覆住他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摇了摇。
“没事。”
赵恩转过头，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排骨，稳稳放进唐刘淑珍碗里。
“阿姨吃排骨。”
唐晖灿气到一点胃口都没有。他摔下餐巾，转身回了卧室，边走边骂，声音从走廊里闷闷地传回来。
“吃完饭就赶紧滚。我不回潮汕打扰你们，你们也别来北京招惹我。”
“白养你了！”唐刘淑珍冲着他的背影喊，声音尖起来。
“就当白养我了。”
卧室门砰地关上了。
“那你把钱给我们，我们就不来。你住大别墅，开豪车，你姐姐到现在还没结婚呢。你以为你赚的钱是你自己的？那是咱们祖上的阴德庇佑，都给了你，你才有的。你还想独吞！”
“她那是自己离婚，自己出轨被抓，是她活该。正经老婆不做，去给人当小三。”唐晖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而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唐刘淑珍说了很多脏话。一句接一句，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尖。有些词赵恩听不太懂，潮汕话混着普通话，但意思都写在语气里。他不作声，只是站着。
唐晖灿没有再回应。卧室那边彻底安静了。
唐刘淑珍撂下筷子，筷子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盘子边上。她撑着桌沿站起来，就要追过去骂。赵恩伸手拦住她，手掌轻轻托住她的胳膊肘，压低声音劝，一句一句慢慢说，把她劝到沙发上坐下。她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嘴里还在念叨。
赵恩转身上了二楼。楼梯踩得轻轻的。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包，鼓鼓囊囊的。五万块钱现金，一沓一沓扎着捆条。唐刘淑珍接过去，用手指捻了捻厚度，脸色没缓下来，嘴里骂骂咧咧，“这点就想打发。”赵恩又从兜里掏出一只红色绒布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根金条，一百克，金灿灿地反着客厅的灯光。唐刘淑珍看了一眼，接过去，塞进布包里。又骂了几句，声音低了下去，这才起身走了。
开门。关门。锁舌咔哒一声扣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下去。
唐晖灿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眶还有点红。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赵恩。
“又给她钱了？”
赵恩努努嘴，把茶几上喝了一半的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
“孝敬丈母娘的，本来就应该。”
唐晖灿瞪着他，嘴角往下撇，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但眼睛里的红还没褪干净，效果打了折扣。
“你败光了自己的钱，别来找我要。”
赵恩放下杯子，往他那边靠过去，肩膀几乎贴上他的胸口，仰着脸。
“那我要点别的呢？”
他边说边往唐晖灿身上蹭，鼻尖快要碰到下巴。
唐晖灿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现在没心情。”
赵恩伸手挠他腰侧，指尖隔着衣服轻轻刮了一下。唐晖灿身子一缩，没绷住，又被他挠了一下腋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从喉咙里往外冲，停不下来，眼眶还红着，人已经笑得弯了腰。
赵恩也跟着笑了，手掌还搭在他腰上，没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