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东西扯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笑容，明明顶着和沈夜渡一模一样的脸，但看起来就是有很大的区别，大概是一个是人，另一个却是“伪人”的感觉。
裴不在眼底的厌烦更重，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沈夜渡的反应，强行把翻腾而出的担忧和恐惧压下。沈夜渡的余光看到了裴不在的动作，自然也没有忽视他那复杂的交织的情感，心底隐隐浮现一个猜测，但敌人当前，不是质问的好时机。
若说眼前的东西完完全全像沈夜渡那到也并没有，病房里年轻的自己忽然划过脑海，这个东西——不正是仿照年轻的自己做的吗？
回想了一下见到自己时的情景，细节其实已经非常相似了，但是还是有些古怪的感觉挥之不去，正如裴不在所说“赝品就是赝品”，正品和赝品之间的差别到底体现在哪里？第七病区存在了这么久，难道就只做出这样一个一看就是赝品的东西？
正思考着，他抬起头，对上了“赝品”的眼睛。
客观地来说，“赝品”的眼睛里，充斥着非常丰沛的情感，忧郁、期待、渴望......甚至怨恨，大量的情感在面前这个东西的眼睛揉杂成一团，它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人一样。沈夜渡这会儿突然想起来还在现实世界的时候，玩手机经常会看到那种“忧郁男神在街头”，很统一的，他们的眼神很忧郁，眉宇间带着忧愁，这样的例子多了火了，自然会引发效仿，所以眼底的情绪未必是真，但想模仿的心情一定是真。
眼前的“赝品”就是这样，就像画一样，哪怕再像，神韵依然模仿不出来。
最明显的是眼睛，或者说，眼里翻腾的情绪太明显。
年轻的沈夜渡其实是很少有这样剧烈的情感的，就像他割腕一样，并不是想死，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待着没意思而已，所以他的眼里总是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存在。他像大多数普通人一样，看到好玩的事情会开心，遇到不好的事情会难过，有超出自己预料之外的事情会惊讶，但他的情绪表达比普通人要弱上很多。寻常人能表现出来七八分，他能表现出来的只有两三分。
眼前的东西的确很像人，但是像人不代表像沈夜渡。
它的情感太过满溢出来，更像是一种表演，对沈夜渡情感的表演，只不过表演的太过强烈，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别人，自己要取代沈夜渡。
非要给它下一个定义的话，沈夜渡愿称它为一个程序，一个失败的但是能运转的程序。
之前从裴不在口中以及几人综合找到的线索来看，这个“程序”存在的目的是为了代替沈夜渡，或者说第七病区想造出来一个“听话版本的沈夜渡”，来维持初生第七病区的运转。
沈夜渡觉得虽然“程序”没有成功，但是第七病区的运转并没有停滞，按照系统副本的标准，甚至可以说还比较合格，他抬眼看向它，这个东西应该有话要讲。
中心那个东西所在的区域附近，红雾已经完全停滞，不再流动，它慢慢准备开口，嘴巴每张大一点，周围的红雾就要薄一分。
足足一分钟的时间，它才发出了声音，就像是一个生了锈的机器终于给自己涂上了润滑，开始了运转：“我......恨......你......”声音很像年轻时的沈夜渡，平淡冷静，但是话语里表达出的浓烈的恨意把在场除了裴不在之外的其他人都惊了一下。
沈夜渡倒是很快调整过来，他觉得很有趣，不过比起有趣，更多的是觉得奇怪。
制造“赝品”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按照第七病区的作风应该也不会让年轻的沈夜渡和仿制品见面，这铺天盖地的恨意从何而来？甚至还要一字一顿地说，生怕自己听不清楚一样。
裴不在这时候已经完全挡在了沈夜渡前面，只留了一点空间方便被保护的人观察。
那道声音逐渐清晰快速了起来，它近乎咬牙切齿地说着：“你是原件，而我们只是复制品，复制品永远比原价差，我们恨你！凭什么！”
“我们？”沈夜渡和那个东西做出了第一个对话，目前他知道裴不在可能原本也是一个复制品，还有眼前的东西是一个，但裴不在对他的感情相当复杂，可以说什么情感都有，可能有怨，但是不会有恨，这是他对自己的东西的绝对信任。
那道声音继续往下说，滔天的怨恨把本来已经停滞的红雾搅得翻腾起来，呼吸困难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我是第九个！为什么还是失败品！你应该去死！”
墙壁上面张牙舞爪的影子好像要逃出来，红雾逐渐凝成实质，那个东西顶着沈夜渡的脸，面目扭曲，几乎要择人而噬。
裴不在在它异变之前就已经冲了过去，红雾对他的影响很小，把不知从哪里顺来的手术刀抵在“赝品”的脖颈处，他的力气很大，把“赝品”的脖颈压出了一道血痕。
沈夜渡观察了一下那把手术刀，是很普通的手术刀，只是十分锋利，泛着淡淡的寒光，放在真人身上估计也是一把大杀器。
但——
他又看了看“赝品”身上的伤口，比较不太寻常的是，它身上的伤口没有凝固的迹象，这是作为“复制品”天然的缺陷，还是手术刀对实验体起到了克制作用。
翻腾的红雾渐渐平息，墙壁上张牙舞爪的影子也缩了回去，不再跃跃欲试。
复制品并没有他本人对生命的态度，相反，它更加在意自己的生命，因为失去了生命，就意味着再也不能取代，变成真正的人类。
不得不说第七病区在某些方面来说，是成功的，比如说作为实验体，竟然出现了人类的情感，甚至是人类的恐惧和害怕，再比如，裴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