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在他手心里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木质边框的温度和他的体温一样,三十六度五,不凉也不热,像他身体的一部分。镜面朝上,银白色的光从镜面里渗出来,光很弱,弱到只能照亮他手掌心那一小块皮肤。皮肤下面的血管在银白色光中看起来是黑色的,像一棵倒长的树,树根朝上,树枝朝下,扎进他的肉里。
镜中的脸不是他的脸。是一张他没见过但认得的脸。圆脸,大眼睛,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小绫。她站在镜子里,面朝他,嘴角上扬,笑得很开心。不是红绫公寓里那种空洞的、面具式的笑,是真正的、五岁小孩应该有的那种笑。眼睛里有光,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天真。
沈夜渡看着镜中的小绫,小绫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玻璃,玻璃的厚度可以忽略不计,但就是那层可以忽略不计的厚度,让两个人永远隔着十五年。
“哥哥。”她开口了。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和之前在走廊里听到的一模一样,甜甜的,脆脆的,像水果糖咬碎的声音。但这次没有焦糊味,没有甜腻味,没有血腥味。只有一个五岁小女孩在叫一个比她大的人。
“哥哥,你找到我了。”
沈夜渡低头看着镜子。小绫的脸在银白色的光中越来越清晰,每一根睫毛、每一个毛孔、每一道细小的皮肤纹路都清清楚楚。她的左眼下方有一颗痣,黑色的,很小,和他左眼下方的痣在同一位置、同一大小、同一颜色。
“你的痣。”沈夜渡说。
小绫伸手摸了摸自己左眼下方的那颗痣。“这是你送给我的。你第一次来这栋楼的时候,站在镜子前看了我很久。我看着你的脸,你的脸很好看,我也想有一张好看的脸。你就把你的痣送给我了。”
“怎么送的?”
“你把手贴在镜子上,你的痣就从你的脸上掉下来了,穿过玻璃,落在我的脸上。不疼的。一点都不疼。你笑了一下。”
沈夜渡摸着自己左眼下方的痣。它还在。她说的那颗痣,不是这颗。是另一颗。十五年前他长在左眼下方的另一颗痣。他把那颗送给她了。后来又从她脸上长了一颗新的出来。不是同一颗。但位置一样,大小一样,颜色一样。肉眼分不出区别。但他的皮肤分得出。新长的痣比他原来的痣高一毫米。
“你是小绫。”沈夜渡说。
“我是小绫。但我不是红绫公寓的小绫。红绫公寓的小绫是一个影子。我是真的小绫。我在镜子里,影子在外面。”
“你怎么进来的?”
“妈妈把我送进来的。”她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好奇变成了想念,从期待变成了等待,从天真变成了一个五岁小孩不该有的、像成年人一样的、被时间压扁了的平静。“2009年5月3日。我从五楼摔下去。没有死。妈妈把我抱起来,走到一楼大厅,走到这面镜子前。她把我放进镜子里。她说里面安全,里面不会疼。她说她在外面处理一些事情,处理完了就来接我。”
“她没来。”
“她没来。她跳楼了。她来找我了。但她跳错楼了。她从红绫公寓的窗户跳下去,不是从镜中学院的窗户跳下去。她跳到了地上,没有跳到镜子里。她死了。”
沈夜渡看着镜中的小绫。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笑容没有变,眼睛里的光没有变,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她不是一个正常的五岁小孩,她是一个被关在镜子里十五年的五岁小孩。十五年足够一个正常人长大成人,但镜子里不会长大。镜子里只有五岁。永远五岁。
“你想出去吗?”沈夜渡问。
小绫摇了摇头。“我不想出去。外面没有妈妈。镜子里有妈妈。”
“镜子里有张小红?”
“镜子里有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他们都在镜子里。他们出不去,我也不想出去。他们在里面陪我。我不寂寞。”
她的手从镜面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小小的,指甲盖粉红色的,指尖圆圆的。她的手穿过了镜面,像穿过了水面,镜面在她的手腕周围荡开了一圈圈银白色的涟漪。她的手停在沈夜渡面前,掌心朝上。
“哥哥,你把手给我。”
沈夜渡看着那只小手。他没有伸手。不是害怕,是他知道把手伸过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她的手会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会穿过镜面,他的身体会被拉进镜子里。然后他就会变成镜中人,小绫就会变成镜外人。她会穿上他的校服,用他的学号,替他上完剩下的课,替他从镜中学院走出去。而他会被关在镜子里,和那些出不去的人待在一起。十五年。
“你不相信我?”小绫歪了一下头。
“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镜子。”
小绫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灭了一瞬。就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了,比之前更亮。亮到像两颗灯泡,灯泡里有钨丝在烧,烧到发白,烧到快要断了。
“你不想留下来。”
“不想。”
“你想出去。”
“想。”
“你出去之后会记得我吗?”
沈夜渡看着她。他想起红绫公寓里那张空白的照片,想起便签纸上那句“妈妈,我好疼”,想起楼梯间里那双红色的小鞋子,想起304房间里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他想起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一个五岁小女孩从五楼跳下去的画面。
“我会记得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