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空间的光线在沈夜渡走进来之后变暗了一度。不是灯坏了，是空间的边界在扩大。四面白色的墙壁向外移动了大约半米，天花板升高了一些，地面下沉了一点。整个空间在缓慢地膨胀，像一颗正在被吹气的气球。膨胀的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墙壁上的白色在变淡，从乳白色褪成近乎透明的白，透过墙壁能看到外面。外面不是虚空，是另一个纯白空间。
苏晚坐在那个空间的地面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她的头发比沈夜渡上次见到她时长了一些，扎成低马尾垂在脑后。眼镜换了，镜框从银色变成了黑色，镜片比之前厚了，边缘有一圈圈细密的纹路——不是近视镜，是她在副本里找到的道具。她的嘴唇在动，不是在说话，是在默念笔记本上写下的内容。
林小满蹲在角落里，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姿势和红绫公寓里一模一样——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但他的肩膀没有抖，呼吸是平稳的。他不再发抖了。
两个人之间的墙壁彻底透明了。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玻璃。透明的，没有颜色，没有厚度。沈夜渡伸手碰了一下——有墙，硬的，凉的，但完全透明。他能看到苏晚的每一个动作，能看清她笔记本上的每一个字。她写的不是规则分析，是一封信。抬头是“沈夜渡”三个字。
“你出来了。”苏晚抬起头，隔着透明墙壁看着他。她的声音穿过墙壁时没有变弱，反而更清晰了，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出来了。”
“死了几个？”
沈夜渡想了想。镜中学院里死的人不多，但消失的不少。204785被镜子拉进去了，上一批的玩家留在镜子里了，林老师走进镜子里了，204787到204790也从镜子里出来了但又回去了。不是死，是选择。他们选择了留在镜子里。和死亡不同。死亡是被动的，选择是主动的。主动选择留在镜子里的人，不算死亡，算毕业。
“没有死人。”沈夜渡说。
苏晚的笔尖停在纸面上。“一个都没死？”
“一个都没死。但有人没出来。”
“没出来的人算存活还是算死亡？”
沈夜渡看着她的眼睛。苏晚的瞳孔里有两个光点，一个金一个银，和他之前在镜中学院里看到的那些光点一模一样。金色的来自纯白空间的光幕，银白色的来自镜中学院的镜子。两个光点在她的瞳孔里旋转，速度很慢，像两颗行星绕着同一颗恒星公转。
“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沈夜渡问。
苏晚的笔尖从纸面上抬起来。“你看到了什么，我就看到了什么。镜中学院的所有镜面都是相通的。你看到小绫的时候，我也看到了。你看到裴不在的时候，我也看到了。”
“你看到林老师了吗？”
“看到了。她走进镜子里，和一个男人握手。那个男人的脸我看不清，但他左眼下方有一颗痣，和你的一模一样。”
沈夜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痣。是我送出去的那颗。”
“谁拿走了？”
“那个男人。”苏晚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像印刷体。“你认识他吗？”
沈夜渡想了想。他不认识那个男人。但他知道那个男人是谁。那个人是十五年前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的沈夜渡。不是现在的沈夜渡，是十五年前的沈夜渡。那个人把痣送给了小绫，把名字送给了裴不在，把自己送给了镜子。那个人离开镜中学院之后走进了第七病区，躺在37床上，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他是我。十五年前的我。”
“他是你。但你不是他。你比他多活了十五年。十五年里你变了很多。”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印记不在了，皮肤是干净的，但他能看到皮肤下面有东西——金色的，很细，像头发丝，在他的血管里流动。那些金色的细丝流经他手腕上那道黑色疤痕的时候，速度变慢了。不是被挡住了，是在看。疤痕在看那些金色细丝。
墙壁开始变厚了。从透明变回白色，从白色变回乳白色。苏晚的脸在墙壁后面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轮廓也消失了。墙壁恢复成了完整的、不透明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