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金色的路上走了很久。没有风,没有浪,没有声音。只有阳光和海面。阳光是金色的,海面是蓝色的,船是白色的。沈夜渡站在甲板上,手扶着船舷,指腹下面能感觉到木头的纹路。纹路是直的,没有分叉,一根一根地从头延伸到尾,像一条条被拉直的头发丝。木头被太阳晒得很热,烫手,但那种烫不伤人,只是告诉你今天是晴天。
裴不在站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从第七病区开始,就是这个距离。裴不在不会离他更近,也不会离他更远。三步。永远是三步。
“你没话说?”沈夜渡问。
“说什么?”
“说这十二天。说船上死的人。说那些在火里烧、在水里淹、在铁板下断头的人。说她们的珠子在你口袋里,说她们的纸条在我口袋里,说她们的体温还在我们手心里。”
裴不在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里的疤已经变淡了,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了白色。白色还在变淡,淡到快要和皮肤融为一体了。再过几天,这道疤就会彻底消失,像沈夜渡手腕上那道一样,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但他知道它存在过。他知道每一道疤的来历。第一道是沈夜渡在第七病区割腕时流的血溅在他手心里留下的。第二道是204792的剪刀穿过他手心留下的。第三道是——没有第三道。只有两道。两道疤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道。
“你在数疤。”沈夜渡说。
“我在数。第一道是你的,第二道是她的。你的疤快要没了,她的疤也快要没了。等疤都消失了,我就没有东西可以记着你们了。”
“你不用记。她们在珠子里,珠子在你口袋里。你记不记得她们,她们都在那里。”
裴不在把手放回口袋。口袋里有很多东西。珠子、纸条、剪刀。东西太多了,口袋鼓鼓囊囊的,像一个装满了碎片的垃圾桶。但口袋没有破。口袋很结实。
船头传来一声响。不是喇叭声,是木板被踩了一脚的声音。沈夜渡往船头看——没有人。但木板上的脚印还在,湿的,是海水。脚印很小,是小孩的。脚趾头圆圆的,脚掌窄窄的。脚印在木板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被太阳晒干了。水蒸发了,脚印不见了。但沈夜渡知道那是谁的脚印。小绫的。她从镜子里走出来了,走到了这艘船上,站在船头看了看海,然后走了。脚印是她留给他看的。
船头的方向出现了一座岛。不是慢慢出现的,是突然出现的。像有人在海面上放了一块布,布是绿色的,上面有树,有草,有花。岛不大,大概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岛的正中央有一栋楼,灰色的,六层。窗户上焊着铁栏杆,楼梯间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个人的裙摆。红绫公寓。
船靠岸了。船头撞在沙滩上,发出一声闷响。沈夜渡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沙子上。沙子是白的,很细,很软,踩上去会陷下去。他的脚印在沙子里留下来,很深,像一个个小坑。裴不在跟在他后面,踩在他的脚印上。他的脚印比沈夜渡的浅,因为他比他轻。
两个人走在沙滩上,面朝红绫公寓。公寓的门开着,门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沈夜渡知道里面有谁。张小红。她站在一楼大厅的镜子前面,面朝镜子里自己的脸。她不是在看她自己,是在看小绫。她以为小绫在镜子里。小绫不在镜子里了,小绫从镜子里走出来了,站在沈夜渡的口袋里。她在珠子里睡觉,睡得很沉,不会醒。
沈夜渡走到公寓门口,停下来。门框上贴着一张纸条,白色的,折成四折。他打开,上面用红笔写着——“进来。她在等你。”他走进门。走廊里的灯全灭了,不是灯泡坏了,是被人关掉了。开关在走廊两端,红色的按钮,嵌在墙壁里。他把手放上去,没有按。灯不会亮了,不需要亮了,他知道路。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101、102、103,走到104的时候停下来。门开着,门缝里透出光,暖黄色的。他推开门。房间里有一张床,白色的床单,蓝色的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被折成了规整的三角形。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插着一根塑料吸管。吸管是弯的,弯头的方向朝着窗户。窗户外面是天空,灰色的,阴天的,看不到太阳。第七病区,37床。
沈夜渡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张床。床单是白的,没有血迹。被子是蓝的,没有褶皱。枕头是白的,没有压痕。没有人住过这间房间。床上的被褥从来没有人躺过。但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白色的,折成四折。他拿起来打开,上面用指甲刻着一行字——“37床不是病人。37床是一扇门。”他的字迹,十五年前的。
他把纸条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十二张纸条了。从第一天到第十二天,每天一张。加上这张,十三张。十三张纸条,十三个日期,十三个死者。有些死者是同一个人,死了一次又一次。但纸条只有一张。不管死多少次,纸条不会变多,只会变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