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鹤庭,该走了。”
狱警隔着铁门喊他名字时,裴鹤庭正闭着眼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面粗糙的纹路。
听见那声带着例行公事的冷硬通知,他缓缓抬眼。
没有惊慌,没有颤抖,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像是听到的不是si刑,只是寻常的放风通知,出去一趟就回来了。
狱警递来相关文书与笔,裴鹤庭接过时指尖微凉,字迹依旧笔锋凌厉,落笔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就像以前签的无数的合同一样轻松。
签完,他随手将笔搁回原处。
垂眸看着自己腕间磨出的薄茧,唇角甚至勾起一点极淡、近乎漠然的弧度。
旁人该有的恐惧、崩溃、不甘,在他脸上半点也寻不见。
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死亡,只是一场早就约定好的、迟来的远行。
狱警让他起身,他便顺从地站直,脊背依旧挺直,不见半分狼狈与怯懦。
裴鹤庭脚步平稳地跟着往前走,囚服在空旷的走道里泛着冷白。
他脸上始终是那副淡漠的神情,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连眼底都没泛起一丝波澜。
一旁的狱警哪怕再司空见惯,但是在si刑还这么冷静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当裴鹤庭走出监狱的时候,刺眼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鹤庭。”
听见熟悉的声音,裴鹤庭淡淡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眼底依旧一片平静,无惊无扰。
是看着他长大的院长妈妈。
比起上次看见她,似乎更憔悴了些。
可是裴鹤庭依旧是面无波澜,在面对在身旁人搀扶下哭的不能自已的院长妈妈时,他也只是多看了一会就跟着狱警上了车。
让她多看自己一眼,就会在回忆里多存在片刻,他就算对别人再如何冷漠,院长妈妈还是略比他人不同的存在。
虽然他做这么多事的时候没有想过院长妈妈知道了会怎么样。
但是,在见到她的时候,下意识还是会为她想一下。
有自己这么一个社会害虫的儿子,她应该是伤心的吧。
裴鹤庭从小就寡言少情。
其实,虽然没有父母,但是他从不缺少亲情,也不缺少他人的赞赏,但是他就是对所有人都缺失应该拥有的感情。
他在周围人理所当然的目光中,坐到了别人遥不可及的位置,做出了他人可望不可即的成就。
可是在大家心里,他与想象中会成长为阳光开朗,温柔和煦的青年相差甚远。
当裴鹤庭坐在车上回顾以往时,他没有后悔自己做的所有事。
其实他天生就不是一个好人。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没有感情,旁人的心意与热情,落在他身上都只如石沉大海,掀不起半分涟漪。
直到有一天,裴鹤庭在梦中遇见了他。
他说,他会来找他的,但是直到现在都没有来。
所以,他选择毁了自己,既然明月不来找我,那我选择自我毁灭。
对于自己的选择他没有后悔,对挣扎再三依旧选择报警的心腹也没有怨恨。
他心中只有遗憾。
裴鹤庭眼底空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心底某处,悄无声息地塌了一块。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的身边缺失了一个身影,这么多年,无论他怎么寻找都一无所获。
他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他,裴鹤庭只是觉得如果没有他,自己的生命终将毫无意义。
其实,环顾一生,裴鹤庭自己都承认,除了无父无母,被抛弃在孤儿院门口,他几乎没有其他任何波折。
不管是院长妈妈的悉心照顾,关怀备至。
还是那些看到自己天资聪颖,想过领养他又被拒绝之后,心甘情愿,不求回报地资助他的慈善企业家们。
又或者是他从小成绩超群,在大学的时候就创建了裴氏,从一个小公司做强做大,成为了别人眼中,无懈可击的存在。
可是,一切都太顺了,所以上天才让他夜夜梦到他,梦到那个让他寻觅无果的人。
他到底是谁,裴鹤庭不知道,关于他的一切,都只能每夜在梦中摸索。
不知什么时候他爱上了梦中那个看不清面孔,不知是何人的少年。
是的,他只能知道那是一个少年。
心底的声音告诉他。
找到他。
可是任凭他成为举足轻重的企业家,权势滔天,他在现实中就是搜寻不到有关他一点蛛丝马迹。
渐渐的,他开始自暴自弃。
当思念的情绪到达顶峰时,裴鹤庭无法说服自己,他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他的爱人了。
于是,当有人邀请他做一些原本他不该做的事情,触碰一些他不该触碰的产业时,他答应了。
或许,当他陷入泥沼,当他陷入低谷的时候,那个人就会出现。
他会来拯救他。
在他的心腹面前,他从不避讳他做的一切。
他知道他身边的顾嘉树虽然也算不上真正的好人,但是他不会任凭将人命看作虚无的人逍遥法外。
事情发展到现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当裴鹤庭坐在警车上的时候,他知道。
他真的不会来了。
那么,自己又何必浑浑噩噩地生活在这世界上呢。
消失意识的那一瞬间,裴鹤庭仿佛看见了他。
他在自己怀里撒娇,他会生气,会黏着自己不让他去上班。
是个娇气的小家伙。
“裴鹤庭,你今天别去上班了,上班有什么好玩的,咱们去旅游吧!”
“裴鹤庭,你不爱我了!你居然没有给我带麻辣兔头!”
“裴鹤庭~好无聊啊~我们去找大哥玩吧!”
呵,听着很幸福呢。
看来,另一个自己过的很不错,有那么一个小家伙在身边,生活应该很美好。
下一次,请记得来找我吧。
可恶的爱人。
————
在第三个世界里,京市第一世家的裴家小少爷从出生起到小学三年级都没说过一句话,而事情的转折就发生在三年级第二个学期的最后一天。
放学后,裴氏夫妇带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去游乐园玩,虽然裴鹤庭不理人不说话,但是他们还是能玩些缓和一些的项目,但是当裴鹤庭去上厕所的时候,被蹲守已久的绑匪掳走,以为不说话,所以过了好一会,门口的裴父才发觉不对劲,进去一看,里面哪有自己的儿子的身影,于是立刻报了警。
在一系列惊险的拯救行动之后,裴鹤庭除了因为被绑匪拉扯的时候脱臼了一条手臂之外,没有其他外伤。
但是在那之后,裴鹤庭居然慢慢会和人交流,直到初中之前,已经和常人无异了。
从大学毕业后,裴鹤庭顺利地继承了裴氏之后将裴氏发展得空前的盛大,一生都没有成家,平平淡淡活到80岁寿终正寝。
但是当裴鹤庭进入这个世界之后,他并没有在那场绑架中被顺利救出,身受重伤的裴鹤庭在医院里被抢救了三天后宣告抢救失败。
裴父裴母一直沉浸在失去儿子的痛苦中,也没有选择再要一个孩子,最终将裴氏交给了旁支的一个资质还算过得去的子侄,因为只有守成之能,裴氏也就没有发展得更好,反而有些隐隐倒退的劲头。
小世界就此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