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男人的声音，陆安安半点动静也没有，只鼓着腮帮子，摆明了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一双剔透如琉璃的杏眼里盛满直白的抗议。
可落在裴鹤庭眼中，自家小人鱼就算闹脾气，也依旧可爱得紧。
他将餐盘轻放在茶几上，缓步走到床边，俯身，在陆安安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再不起来，菜就要凉了，凉了可就不好吃了，嗯？”
低沉磁性的嗓音贴在耳畔，带着蛊惑人心的温柔，陆安安下意识就乖乖点了点头。
“那安安是要我喂，还是自己起来吃？”
裴鹤庭直起身，端起一旁的餐盘，嘴上虽是询问，手上的动作却早已表明了心意。
陆安安看着送到唇边的鲜嫩肉块，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这还用选吗，他哪里有选择的余地。
他费力地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浑身酸软，几番尝试都是徒劳。索性破罐子破摔，又软绵绵跌回宽大柔软的大床，狠狠嗷呜一口咬下食物，腮帮子一下一下用力咀嚼，活像在咬着眼前这个害得自己浑身无力的男人泄愤。
连日虚弱得连抬手指都嫌累，陆安安便只用眉眼神色，生动又直白地示意裴鹤庭，自己想吃什么。
等吃完这几日里，头一回在清醒状态下好好吃上的一餐正餐，陆安安才感觉耗空的体力稍稍回笼，能量条总算恢复了几分。
他就这么躺着放空了半晌，心头忽然浮起一个疑问。
裴鹤庭对自己化为人形这件事，未免接受得太过平静，连半分惊讶都没有。
陆安安绝不相信，他完全不知道高阶人鱼的存在。
他伸手一把攥住坐在床边的裴鹤庭的手，另一只手隔着薄被，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双腿，啪啪的轻响落在耳中。
裴鹤庭看得心头一紧，心疼地蹙起眉，伸手轻轻覆在方才被拍过的地方，轻声将王海洋的事缓缓道出。
“其实我早该猜到，我们家安安这么聪慧，和那些低阶人鱼本就不一样。”
陆安安煞有其事地点头认同。
“何况安安学东西快得很，拼音、写字，一点就通。”
没错没错，本大王就是这么聪明的人鱼。
“前几日从研究院院长口中得知王海洋这个人时，我便起了疑心。”
“我当即就邀他来了元首府，想着或许能从他口中，得知真相。”
“我并未刻意逼问，只是稍稍表露了几分怀疑，他便全都招了。”
陆安安内心一阵无语。
认真的吗？高阶人鱼不是智商超群吗？怎么这么轻易就被裴鹤庭套出话来，也太丢鱼脸了！
“我没有细问辨别高阶人鱼的法子，只要确定我的安安是高阶，便足够了。”
陆安安侧过身，小手轻轻搭在裴鹤庭的腿上。
算他不算太迟钝。
自这天起，元首府悄然多了一位隐秘的小主人。
府中上下，唯有裴鹤庭的助理知晓这位小主人的真实身份，其余所有人都只当，这位备受元首宠爱的夫人，只是寻常模样，无人知晓，他本是元首从研究院带回的那条人鱼。
“安安，跟着我念，裴——”
“呸！”
“不对，是裴~”
“裴……”
“很好，再来，鹤——”
经过和嘴巴的艰难抗争，陆安安总算磕磕绊绊，能念出裴鹤庭的名字了。
实在太不容易了。陆安安暗自腹诽，自己从前学别的语言时，嘴巴都没这般蹩脚别扭。
他忽然想到，自己这模样，若是去上学，怕是要直接去读幼儿园。
上学？
对啊，学东西最快的地方不就是学校吗！
陆安安手舞足蹈比划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清楚自己想去上学，更别提写出“学校”二字。
罢了。裴鹤庭虽不是专业老师，教得也算耐心细致。眼下自己正鹦鹉学舌、艰难学语，先让他教着也好。
更何况，现在这副口齿不清的样子，真去了学校，怕是要被旁人笑话。
看着小家伙骤然低落下来的模样，裴鹤庭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眼底藏着几分复杂，只是沉默微笑。
他或许该再去找王海洋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安安更快学会说话。
他不愿让太多外人接触安安，所以才不肯请专业老师。
这是独属于他的小人鱼，他私心希望，安安的世界里，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人。
方才安安的小动作，他看得明白，是想去上学。可他舍不得，不愿让心性单纯的小人鱼，去往人员繁杂的地方，沾染人心算计。
就像王海洋，若早早懂得人类的防备与心机，他未必能这般轻易摸清人鱼高低阶的秘密。
可他也清楚，安安总有一天，会想要属于自己的小世界、自己的朋友，不可能永远黏在他身边。
那就让他自私一次。
等安安主动开口再说。
只要安安不离开他，无论上学也好，去往别处也罢，他都愿意成全。
此刻，就让他暂时装作不懂，悄悄延长这份独属于他的陪伴。
不过，让安安和依旧天真的同类见上一面，倒是无妨。
想来，能见到同族，安安一定会很开心。
裴鹤庭的心思落定，没过几日，便借着公事为由，又邀请王海洋到元首府一叙。
特意挑了个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卧室，暖融融裹着床榻上的小人鱼。
陆安安正蜷在裴鹤庭怀里，被他耐心教着简单的短句，指尖一下一下勾着男人的袖口玩，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一双琉璃色的大眼眨了眨，有些茫然地看向门口。
裴鹤庭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低声安抚：“别怕，是你的同类。”
同类！
“统啊，这位同类不会看出我有什么不对劲来吧？你这工作应该没什么纰漏吧？”
“安安，你放心，其他人鱼大概只会觉得你是一条流落在外的高阶人鱼，他们虽然关系密切，但是也无法保证没有其他高阶人鱼在他们的关系网之外。”
头回听到1008这么靠谱的话，陆安安心里平稳了许多。
他也挺好奇，除了他之外，真正的高阶人鱼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