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澈的书倒着拿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后知后觉地翻了过来。
这期间苏慕言就待在堂屋的另一边,安安静静地坐着。
没什么事做,索性他便抬起头细细打量起这间堂屋。
之前吃饭的时候没太注意,现在安静下来才发现,这屋子虽然简陋,但处处透着一种朴素的生活气息,很真实,也很暖心。
墙角有一个藤编的针线筐,里面搁着几团深浅不一的棉线、一把剪刀、一只顶针。
筐子旁边放着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排列整齐,像一队训练有素的蚂蚁。
灶房的门帘是碎布拼接的,各种颜色大小不一的布头缝在一起,乍一看乱七八糟,细看却有种别样的热闹。
这些东西让苏慕言想起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
那时候家里并不富裕,他妈妈也是这样的,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旧衣服剪成抹布,碎布头缝成坐垫。
日子过得精打细算,但家里永远是干干净净、妥妥帖帖的。
苏慕言垂下了眼睫。
不能想。
想多了就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
选美大赛在未时三刻,现在大约是巳时,还有差不多两个时辰。
他得先搞清楚那个广场在哪儿,选美大赛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村里的姑娘都参加,还是要提前报名?
这些问题系统是不会回答的。
胡澈也不方便问。
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出去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苏慕言从凳子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轻,但胡澈那边几乎是同步就有了反应。
翻书的手顿了一下,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页。
苏慕言没有看他,径直朝门外走去。
经过窗边的时候,他的裙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拂过胡澈搁在膝盖上的手背。
胡澈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眼睛十分认真地盯着书页上的字迹,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只觉得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样,暖烘烘的。
苏慕言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
他回过头,看了胡澈一眼。
胡澈正襟危坐,目光牢牢地钉在书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考试。
苏慕言想了想,用手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出去走走”的手势。
他也不知道胡澈能不能看懂,但他觉得出门之前好歹跟主人家打个招呼是起码的礼貌。
胡澈抬起头,正好对上苏慕言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日光从门口涌进来,把苏慕言的整个人笼在一片明亮的光晕里。
他站在逆光中,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轮廓在光线的勾勒下显得有些不太真实,像是一幅墨色还没有干透的工笔画,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散。
胡澈的喉咙动了动。
“姑娘请便。”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苏慕言微微颔首,转身出了门。
胡澈目送那一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低下头,看着书页上那行被他盯了快半个时辰也没记住的句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浅到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却是亮的。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枣树下空荡荡的,那口木盆还搁在井沿边,水面上漂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枣树叶。
灶房的烟囱在往外冒烟,他娘大概在准备午饭了。
院门是开着的,土路上已经看不见那个人的影子了。
胡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点不像话。
一个读书人,圣贤书读了一肚子,连“非礼勿视”四个字都做不到,还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的,传出去怕是要被县学里的同窗们笑掉大牙。
胡澈摇头失笑,退回堂屋,重新坐下,把书翻到刚才那一页,从第一行开始,认认真真地读了起来。
这一次,他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还是没有看进去……
胡澈把书扣在桌上,双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大抵是中邪了。
苏慕言沿着土路一直往东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东,只是凭直觉觉得村中广场应该在这个方向。
毕竟东面向阳。
早上胡澈他娘领自己回家的时候,他隐约记得路过了不少人家,屋舍密集,应该是村子比较热闹的地方。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眼前的景象果然开阔了起来。
土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片相当大的空地,地面被踩得硬实平整,寸草不生。
空地四周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浓密得像几把撑开的巨伞,投下大片大片的荫凉。
有几棵树下摆着石凳,石凳被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有人坐着闲聊的。
这里大概就是村子的中心广场了。
苏慕言站在广场边缘,环顾四周,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他想象中的“选美大赛”多少应该有点排场。
不说搭个台子,拉个横幅……
至少也应该有张桌子、几把椅子,或者有什么标识能让人看出来这里要举办什么活动吧。
但眼前这个广场除了几棵老槐树和几个石凳,什么都没有。
几个老头坐在树荫下下棋。
一个中年妇女蹲在自家门口择菜。
两三只鸡在广场上悠闲地踱步,时不时低头啄一下地面上的草籽。
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举办选美大赛的样子。
苏慕言皱了皱眉。
难道不是这个广场?
还是他理解错了,所谓的“选美大赛”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正规比赛,而是村里的某种习俗或者传统?
又或者…系统搞错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系统虽然有些不靠谱,但发布任务应该不至于搞错。
也许是时间还没到,等到了未时三刻,这里就会热闹起来了。
他现在需要找件事做,打发一下时间,不然一直在这等着,未免也太枯燥无味了。
正这么想着,苏慕言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些动静。
广场东边的一棵老槐树下,聚着几个年轻姑娘,大约四五个人的样子。
穿的都是粗布衣裳,颜色素净,但每个人的头上都戴着一朵花。
有红的,有粉的,有黄的,衬着乌黑的头发,在这灰扑扑的村落里显得格外鲜亮。
她们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空旷,苏慕言隔得不算太远,隐约能听到几个词。
“……今年我一定要选上……”
“……去年输给王家姐姐,我不服气……”
“……听说李婶家的闺女也要来……”
选上。
不服气。
要来。
苏慕言的心跳快了一拍。
没错了。
就是这里。
他心里踏实了几分,正打算转身离开。
那几个姑娘中有一个忽然抬起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苏慕言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用垂下来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脚步不停,快速从广场边缘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惊呼,像麻雀炸了窝。
“快看快看,那个穿白裙子的……”
“是谁家的姑娘?怎么没见过?”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是不是胡婶子家早上领回来的那个?我听我娘说了,说胡婶子在村口捡了个仙女一样的姑娘,可惜是个哑的。”
“哑的?可惜了……”
苏慕言闻言加快了脚步,拐进了来时的那条土路,把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甩在了身后。
他走出一段距离才慢下来,站在路边的树荫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选美大赛的事基本确定了。
时间未时三刻,地点村中广场,选手大概是村里的姑娘们,评委可能是村里的长辈或者所有村民。
而他,一个外来的、身份不明的、不会说话的“哑女”,要去参加这个比赛,还要当选“村花”。
苏慕言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翠绿的树叶,忽然觉得这件事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都很离谱。
但系统任务就是这么写的。
他闭了闭眼睛,在心里默默地问:“系统,当选村花之后呢?我需要做什么?”
【叮,任务奖励将在任务完成后即时发放。至于接下来的任务,等宿主完成第一个任务再说吧!】
“所以你不告诉我还有什么任务?”
【叮,提前剧透会降低任务的趣味性,请宿主理解!】
“我不需要趣味性。”苏慕言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说:“我需要知道我要面对什么。”
【叮,宿主现在需要面对的,是未时三刻的选美大赛。】
说完这句话,系统又下线了,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像一个不负责任的客服。
得,说了和没说一样。
苏慕言在树干上靠了一会儿,直起身,拍了拍裙子后面的灰,决定回去等。
他回到胡澈家的时候,院子里飘着一股饭菜的香气。
灶房的门帘掀着,能看到中年妇女在里面忙碌的身影,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在煮什么东西。
胡澈不在堂屋里。
苏慕言四下看了看,发现东边那间木屋的门开着。
他路过的时候不经意地往里瞥了一眼,看到胡澈正坐在一张书桌前,背对着门口,身姿端正,手里的毛笔在纸上唰唰地写着什么。
桌面上堆着好几摞书,层层叠叠的,像座小山一样,几乎要把人埋进去。
苏慕言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走回堂屋,坐回那把矮竹椅上。
中年妇女听到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到他回来了,笑眯眯地说:“小姑娘,回来了?饿了吧?饭一会儿就好,再等等啊。”
苏慕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冲她笑了笑。
中年妇女被那个笑容晃了一下,愣了一瞬才缩回头去,一边切菜一边自言自语地念叨:“这姑娘,长得也太招人疼了。”
苏慕言装作没听到,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涂着的那层淡粉色甲油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的手也很漂亮,这点他从小就知道。
小时候美术老师说过,他的手是画素描的好胚子,骨相好,比例好,明暗交界线清晰。
但那又怎样呢?
漂亮的手不会让他多一份工作,漂亮的脸不会让他在面试时多一分机会。
漂亮的皮囊在这个世界里或许是恩赐,但在他原来的世界里,是一道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苏慕言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
乱七八糟的,三条主线倒是清楚,但细纹密密麻麻,像干旱的河床上龟裂的纹路。
他以前听人说,掌纹乱的人心事重,想得多,活得累。
他那时候觉得是胡扯。
现在觉得也许有点道理。
午饭做好了,中年妇女端上桌的是一锅杂粮粥、一碟腌萝卜、一盘炒青菜,外加一小碗蒸蛋羹,蛋羹表面淋了一点酱油,颜色暖融融的,看着就有食欲。
蒸蛋羹只有一碗,放在苏慕言那一侧的桌面上。
苏慕言看了一眼,把蛋羹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中年妇女又给他推了回来,语气不容拒绝:“你吃你吃,太瘦了,得补补。”
胡澈从外头走进来,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他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脸色,不再动不动就红耳朵了,甚至还主动冲苏慕言微微点了点头,看起来很是自然。
只是坐下来之后,他的筷子第一下就伸向了那碟腌萝卜,然后第二下,第三下,连着吃了好几块,自始至终都没有碰那碟炒青菜。
因为他每夹一次菜都要从苏慕言的手背上方经过,他觉得那条路线太近了,近到他一个不注意就有可能碰到仙子的玉手。
近到他能看清苏慕言手指上那层淡粉色的光泽。
近到他能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花的香气。
胡澈埋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一点都没有读书人的斯文样子了,因为这样就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喝粥这件事上。
苏慕言也不再推辞,端起碗来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羹,咸淡适中,鸡蛋的香气很浓,和他小时候在家吃的一个味道。
那是妈妈的味道!
他把碗里的蛋羹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点酱油汤都喝了。
这一顿饭比早上那顿更安静。
中年妇女似乎也在想着什么事,没怎么说话,偶尔看一眼苏慕言,又看一眼自己儿子,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意让胡澈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饭后,中年妇女手脚麻利地收了碗筷。
苏慕言想帮忙,又被她给拦住了,这次拦得更坚决,直接把苏慕言的双手按住了:“你就坐着,都说了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苏慕言只好又坐着。
中年妇女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夹杂着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隔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她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看了苏慕言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哎呀了一声。
“都快未时了。”她说着,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又转头对胡澈说:“澈儿,你等会儿要不要去广场看看?今年的选美大赛,李婶家的闺女、王家的丫头都要参加,听说还挺热闹的。”
胡澈正端着茶碗喝水,闻言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慕言,然后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说:“娘,我还要读书。”
“读读读,整天就知道读,人都快读傻了。出来透透气也好嘛。”中年妇女絮絮叨叨地说着,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冲苏慕言笑了笑:“姑娘,你在家待着,婶子去广场看看热闹,一会儿就回来。”
苏慕言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中年妇女,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然后做了一个“一起去”的手势。
中年妇女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慈祥得像一尊佛:“怎么,你也想去看选美?”
苏慕言点头。
“好好好,一起去一起去。”中年妇女喜笑颜开,走回来挽住苏慕言的手臂,又回头喊了一声:“澈儿,你真不去?人家姑娘都要去了,你还不去?”
胡澈把茶碗放下,犹豫了一瞬。
“去吧去吧,读书也不差这一下午。”中年妇女不由分说地替他做了决定。
胡澈从凳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拿起桌上那方素色的儒巾戴好,动作从容不迫,脸上的表情也是淡淡的,像是被母亲强拉去的、不情不愿的乖儿子。
但他出门的时候,三步并作两步就走到了他娘和苏慕言的前面,然后发现自己走得太快了,又慢慢放慢了脚步,退到他娘的另一侧,和苏慕言之间隔着一个中年妇女的距离。
他想:隔着一个母亲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安全。
三个人一起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未时的阳光已经开始有点偏西了,不再像正午那样白得晃眼,而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把土路、屋舍、行人的影子都拉得长了些。
风里带着炎炎夏日特有的温热,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一阵阵地拂过来,吹得苏慕言的长发在肩头轻轻飘动。
越往村中心广场的方向走,路上的人就越多。
三三两两的村民结伴而行,有说有笑,方向都是同一个——村中广场。
他们的衣着比平时要鲜亮一些。
女人们多数在头上别了花或者木簪。
男人们也换了干净的衣裳,像是去赴一个不大不小的节日般,穿的很正式。
苏慕言走在中年妇女身边,感受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和早上不太一样,早上的目光纯粹是好奇和惊艳。
现在这些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有人在苏慕言脸上看了几秒,又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低声耳语,耳语完又回头看一眼。
有人在苏慕言走过之后,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落在了后面,然后视线就一直黏在他的背影上。
苏慕言的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淡淡的、疏离的、没有太多情绪的平静。
这种表情他在镜子前练习过很多遍,既不会让人觉得冷淡不好接近,又不会让人觉得热情好欺负。
就是那种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美人距离感”。
他练了很久才练出这种表情。
以前是走在街上用的,现在换了个世界,依然能用。
人群越来越密集,广场已经到了。
苏慕言在广场边缘站定,抬眼看去,心里微微一动。
和他一个多时辰前来的那次完全不同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广场上已经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子。
台子不大,大约两尺来高,台面铺着木板,木板的缝隙里嵌着干泥,但踩上去应该是稳的。
台子后面拉了一块深色的粗布作为背景,布上挂着一幅不知道写了什么字的红纸,字迹龙飞凤舞。
苏慕言一个字都不认识,但能感觉到那股隆重劲儿。
台下已经聚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围着木台站成了一圈半圆。
老槐树的树荫正好罩在人群上方,像个天然的凉棚。
最靠近台子的位置摆着几把竹椅,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大概是村里有头有脸的长辈,待会儿要当评委的。
苏慕言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姑娘们站在台子的右侧,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苏慕言数了数,大约有七八个。
上午在广场上见到的那几个戴花的姑娘也在其中。
她们都已经换上了比平时更讲究的衣裳,有的头上戴着绢花,有的耳朵上挂着铜制的耳环,在日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她们看起来都有些紧张,互相帮着整理衣领和头发,嘴里念叨着一些互相鼓励的话。
苏慕言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些姑娘们是来参加选美的。
她们精心打扮,认真对待,把这件事当成一件重要的、值得全力以赴的事情来做。
她们的脸上有紧张,有期待,有小小的胜负欲,也有对手间的惺惺相惜。
而他,一个外来的、穿着现代碎花裙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的男人,要来抢她们的“村花”位置。
这叫什么?
这叫鸠占鹊巢。
这叫不速之客。
这叫……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苏慕言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叮,宿主好文采!】
闭嘴。
中年妇女拉着苏慕言的手往人群里挤,一边挤一边跟熟人打招呼。
苏慕言被她拽着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那些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只专注于脚下的路,不要踩到别人的脚,也不要被别人的脚踩到。
终于,中年妇女在台前靠边的位置站定了。
这里视野不错,能看到整个台子,又不算太靠前,不至于太惹眼。
苏慕言松了口气。
旁边的胡澈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唰”地展开,替苏慕言挡住了一部分从侧面射过来的灼热视线。
他若无其事地扇着风,扇面上画着一丛墨竹,竹叶潇潇,笔力遒劲。
苏慕言的余光瞥了一眼那把扇子,又收回来了。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衫的中年男人走上了木台,手里拿着一面铜锣和一柄木槌。
他站到台中央,举起木槌,“咣”地敲了一下铜锣,声音又脆又响,在广场上空炸开,嗡嗡地回荡了好几秒。
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笑容满面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村干部特有的热情和略微夸张的腔调,叭叭叭……
大意是欢迎各位父老乡亲来参加今年的选美大赛,这是村里的老传统了,年年都办,今年比往年更热闹,参加的姑娘也比往年多,希望大家踊跃投票,选出今年的村花,云云……
苏慕言听着听着,目光在那七八个姑娘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心里默默地评估了一下。
这些姑娘长得都不差。
有几个五官端正,眉眼清秀,在乡下姑娘里算是出挑的了。
但要说多好看,也不至于。
她们的美丽是朴素的、天然的、不施粉黛的,皮肤因为长年在日头下劳作而偏黑偏糙,五官的精致程度也远远达不到让他有危机感的程度。
苏慕言垂下眼,在心里对系统说:“系统,我忽然觉得,这个村花我好像不当都不行了。”
【叮,宿主终于有觉悟了!】
“不是觉悟。”苏慕言在心里淡淡地说:“是降维打击。”
【叮……宿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恋了?】
苏慕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自恋。
是事实。
他在原来的世界里被嘲笑了二十六年“不男不女”,被说成“人妖”“怪物”。
他在那个世界的审美体系里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但在这个世界里,在那些村民的眼里,在没有任何“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女人应该是什么样”的观念里,他这张脸带来的冲击力,是碾压级的。
没有什么“像不像女人”,只有一个最简单直接的问题。
好不好看?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铜锣又响了一声。
“下面,有请第一位姑娘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