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系统机械的声音在苏慕言脑海中响起。
他面前的空地忽然出现了一阵诡异的空气波动,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空间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扭曲了一下。
然后一匹马凭空出现在了那里。
苏慕言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震得后退了半步。
那是一匹什么样的马啊。
浑身枣红色,毛色纯净得像上好的绸缎,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油。
鬃毛又长又密,黑亮黑亮的,垂在修长的脖颈两侧,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翻飞的旗帜。
它的四肢修长而有力,肌肉的线条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却不显得粗笨,每一处弧度都恰到好处,像是一尊被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马头高昂,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又大又亮,透着一种灵性的、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光。
这就是汗血宝马。
苏慕言在原来的世界里见过汗血宝马,那是在一个马术俱乐部的展览上,隔着围栏远远地看了一眼。
那匹马的标价是八位数,当时他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摸到那种马的一根毛。
现在有一匹就站在他面前,近到他伸手就能摸到它温热的脸颊。
苏慕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手背朝上,慢慢地、轻轻地贴上了马的脸颊。
马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和骨骼,温度比人高一些,暖融融的。
那匹马偏过头来,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鼻子里喷出一股温热的气流,喷在他的手心里,痒痒的。
“好马。”
苏慕言低声说,声音沙哑但带着笑意,伸手拍了拍马背,又顺着马背的弧度往下摸了一遍,感受着它的肌肉线条和骨骼结构。
他前世在马场工作过一段时间,那段经历是二十六年生涯中最快乐的日子之一。
每天和马待在一起,喂马、刷马、遛马、骑马。
马不会嘲笑他的长相,不会嫌弃他的声音。
马只会根据你对待它的方式来回应你。
你温柔,它就温顺;你粗暴,它就反抗;你害怕,它就欺负你。
那段经历让他学会了骑马,也让他学会了怎么跟一匹马建立信任。
苏慕言检查了马鞍和缰绳,都很结实,皮质柔软,五金件打磨得光滑锃亮,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他调整了一下马镫的长度,把缰绳理顺,左手抓住马鞍前桥,左脚踩进马镫,用力一蹬,翻身上了马背。
马的脊背宽阔而温热,坐在上面有一种稳稳当当的、被托举着的感觉。
苏慕言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腿轻轻夹紧马腹,右手在马臀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他说。
汗血宝马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四蹄迈开,轻盈地走上了官道。
起初是慢步,马蹄踩在黄土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清脆悦耳,像是一首简单的打击乐。
苏慕言的身体随着马的步伐自然起伏,他的骑马技术确实不错,即使有一段时间没有骑过了,身体记忆一旦被唤醒,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流畅而自然。
走了一段之后,他觉得差不多了,双腿在马腹上轻轻一磕。
汗血宝马瞬间加速。
那种速度感和普通的马完全不同。
它不是在跑,是在飞。
四蹄几乎同时离地又同时落地,每一次跨越的距离长到不可思议。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路两旁的杨树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影飞速后退。
苏慕言的长发被风扯得笔直地飘在身后,月白色的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在狂风中展开的帆。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从他那把沙哑的嗓子里出来,算不上好听,粗粝粗粝的,被风吹散在官道上。
但笑声里的情绪是真的。
高兴,畅快。
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终于被放出了笼子,扑棱着翅膀冲向天空的那种感觉。
他一直骑出很远,远到镇子的轮廓已经完全消失在天际线后面,远到官道两旁的杨树变成了另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才慢慢勒紧缰绳,让马的速度降下来,重新恢复到慢步。
风声小了,世界又安静了。
鸟鸣从路边的树林里传来,清脆婉转,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不收费的音乐会。
苏慕言骑在马上,慢慢地往前走,心情比出发时好了很多。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垂在马鞍边的长发被风吹成了波浪状,发尾微微卷曲着,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他伸手拢了拢头发,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延伸到天际的官道。
路的尽头还是那个看不见的点。
但这一次,那个点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遥远了。
官道旁的一条岔路上,一棵高大的槐树下,一个年轻男子正倚着树干站着。
他站了很久了。
从苏慕言离开客栈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跟着了。
不是鬼鬼祟祟的尾随,而是一种若即若离的、保持着安全距离的跟随。
他离得足够远,远到前面的人不会察觉到他的存在。
又跟得足够近,近到不会跟丢。
他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劲装,腰束革带,脚蹬马靴,衣料虽不名贵但做工精良,剪裁合体,将他那副宽肩窄腰大长腿的好身量勾勒得线条分明。
他的身高比寻常男子高出大半个头,站在人群中像是鹤立鸡群,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那个身形也足够让人一眼就注意到。
但他的脸才是真正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东西。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
五官的轮廓深邃而立体,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如刀削,颧骨的弧度锋利而冷硬,下颌线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笔直。
皮肤是那种长期风吹日晒后形成的健康的蜜色,和他那身暗青色的劲装很配。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窝比一般人深,使得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幽深而锐利,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冰凉,你往里面扔一颗石子,半天都听不到回响。
额角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大约两指长,从眉尾斜斜地延伸到发际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银白色。
这道疤痕不仅没有破坏他的容貌,反而给他平添了一种危险的、野性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美感。
像是一把被精心锻造的利剑上留下的一道战痕。
剑还是那把剑,只是用过了,杀过敌了,见血了,反而比崭新的时候更有味道。
年轻男子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远处那道越来越远的月白色身影上。
从他看到那道身影从客栈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有真正离开过。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他姑且认为那是一个女人。
毕竟确实美到冒泡。
但他心里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没有依据的、仅仅来自于直觉的怀疑。
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长发如瀑、步履轻盈的女人。
他的脸在晨光中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像是女娲造人的时候把所有的耐心和审美都倾注到了这一张脸上。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是昨天临近傍晚在镇上那条唯一的主街上。
他从街上走过,整条街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忘了吆喝。
布庄的老板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匹刚扯下来的青布忘了剪。
几个蹲在墙角玩弹珠的小孩子张着嘴看着他的背影,弹珠滚进了水沟里都没人去捡。
而他当时就坐在街边的茶棚里,手里端着一碗凉茶,隔着茶碗的边沿,看到了那道白色的身影从他的视线中穿过去。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心动,不是惊艳,而是一种警觉。
他在这个镇子滞留也有大半个月了,这个镇子不大,来来往往的人他就算不全认识,至少也会有个眼熟。
但这个漂亮到不真实的女子,他从来没有见过。
他想,应该是外地人,初来乍到。
这种“来历不明”的特质,对于他这种生性多疑的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所以他跟了上去。
不是因为他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而是因为他需要对任何出现在他视野范围内的“异常”保持警惕。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本能,是在无数个生死攸关的时刻里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他看到那女子走进了平安客栈,记住了房间号。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已经守在了客栈对面的巷口。
他看到人从客栈里走出来,低着头走在晨光中,嘴里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但他隔得太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表情变化很丰富。
时而皱眉、叹气,时而眯眼、弯嘴角,一个人演了一整出戏。
他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嘲笑,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嘴角微微上扬的、觉得“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那种细微表情变化。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女子走进路边的草丛后面,过了片刻,他看到他走出来的时候,面前多了一匹马。
一匹凭空出现的、浑身枣红色的、毛色亮得像绸缎一样的骏马。
那匹马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好像是从空气里凝结出来的,也好像是被他用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召唤出来的。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他见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
江湖上有轻功高手能一跃三丈,有内功宗师能以掌劈石,有奇人异士能驱蛇驭虫。
但凭空造物…这种事情,他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不是武功,不是法术,不是任何一种他已知的能力。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像是一个活在二维平面里的人忽然看到了三维世界的模样,震撼到说不出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子翻身上马,动作熟练而优雅,不像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更像是一个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女汉子。
他看到那女子的坐姿很稳,控缰的手法很轻,人和马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像是一对相处了很久的老朋友。
他看着那女子骑马远去,马蹄扬起一路尘土,枣红色的马和月白色的人在那条官道上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细小的、模糊的、随时都可能消失的点。
他站在槐树下,良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翻飞。
他伸出手,摸了摸额角那道细小的疤痕,指腹在疤痕上慢慢滑过,感受着那道微微凸起的、比周围皮肤更清晰的纹路。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不大,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提完之后没有马上收回去,而是保持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品味什么值得回味的东西。
“凭空造物。”他开口了,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种久不与人交谈的生涩感,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落在空气里能砸出一个坑:“恐怕也只有天上的仙子才能办到吧?”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上,落在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身影消失的方向。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动了。
不是走,不是跑,而是一种奇异的、介于两者之间的移动方式。
他的脚步快得几乎看不清,每一步都跨出惊人的距离,但姿态却从容得像是在散步。
衣袍在风中翻飞,额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那道银白色的疤痕,在日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他沿着苏慕言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速度比汗血宝马慢不了多少。
官道上,苏慕言骑在马上,正在盘算着到县城之后的事情。
他打算在县城稍作停留,补充一些干粮和水,然后继续前进。
系统商城里的东西虽然便宜,但心动值是他目前最宝贵的资源,不能乱花。
干粮和水这种基础物资,能用钱买的就尽量用钱买,不要浪费心动值。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个小布包,三文钱还在。
三文钱在县城能买什么?
大概能买两个馒头,或者一碗素面,也就这样了。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跟系统商量能不能赊账买一贯铜钱,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路两旁的树影斑驳,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远处的天际线上,镇子的轮廓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条笔直的黄土路延伸到天边。
苏慕言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到。
他转过头,拍了拍马脖子,让马加快了些速度。
马蹄声“哒哒哒”地响了起来,节奏明快,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歌。
马蹄嗒嗒嗒,河水哗啦啦~~~
……
在他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人影从官道旁的树林里闪了出来,暗青色的劲装几乎和树影融为一体。
他看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远的月白色身影,嘴角那个弧度始终没有收回去。
他放缓了脚步,没有再追上去。
不是因为追不上,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追那么紧没有意义。
他已经知道了他的方向——北边,县城的方向。
去县城的路就那么几条,他走官道,他走小路,殊途同归。
而且,他不能让他发现自己。
如果他真的是什么“天上的仙子”,那他的感知能力也许远超常人,跟得太近反而会打草惊蛇。
想到这,他谨慎地退后一步,隐入树林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幽幽的光。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兴趣,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的东西在生根。
他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拐弯处,然后转身,隐入了更深的树林里。
官道恢复了平静。
马蹄印还留在黄土路面上,深深地、清晰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向北方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