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从窗户外涌进来,带着空气清新的味道和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味。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像是一块烧红的炭被谁泼了一盆水,只剩下一丝余温。
街上的行人不那么多了,店铺陆陆续续地上了门板,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苏慕言靠在窗边,看着这座陌生的小城在暮色中慢慢安静下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孤独,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很踏实的、像是在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感觉。
对面也是一家客栈,名为“君来客栈”。
比他住的这家要气派得多,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楼上楼下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丝竹之声和觥筹交错的喧闹。
苏慕言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对面客栈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数过去,没有特别留意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那家客栈二楼靠街的一间客房里,一个活生生的男人正站在窗前,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隔着暮色和灯笼的光,正在看着他。
那个人站了很久了。
从他住进这间客房开始,他就没有离开过窗边。
他选这间客房是有目的的。
这个位置正对着“悦来客栈”的二楼窗户,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遮挡。
他可以看到那扇窗户里亮着昏黄的灯光,可以看到一个身材窈窕的模糊人影在灯光中走动。
可以看到那个人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靠在窗台上,被晚风吹起的长发在暮色中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他看不清他的脸,隔得太远了,暮色也太浓了。
但他不需要看清她的脸,他已经把那张脸刻在了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只需要知道他在那里,这就够了。
男人靠在窗框上,暗青色的劲装在夜色中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
额角那道银白色的疤痕被灯笼的光照得微微发亮,像是一道被谁用银粉描过的痕迹。
他的目光越过街道,落在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在想一些事情。
他在想这个女人的来历。
她突然出现在镇子上,凭空变出一匹汗血宝马,骑马来到县城,住进了这家最便宜的客栈,坐下吃东西……
他看到了他吃饼的样子,很小口,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但那个饼看起来又硬又干,明显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他看到他在吃饼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淡漠。
但他总觉得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藏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像是一池被风吹皱了的深水,表面上波光粼粼很好看,水下却不知道有多深。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跟上来。
他对自己说是因为“异常”。
这个女人的出现太过异常,凭空造物的能力太过惊人,来历太过不明!
作为一个习惯了掌握所有信息的人来说,任何“未知”都需要被弄清楚。
他不是对她感兴趣,而是对她的秘密感兴趣。
这个解释很合理。
但这个解释没能让他从窗边离开,没能让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安然入睡,没能让他把目光从对面那扇窗户上移开。
他伸出手,摸了摸额角那道疤痕。
疤痕微微凸起,比周围的皮肤更光滑,触感像是被火烧过的陶瓷表面。
这道疤痕跟了他很多年了,从他还是一个孩童的时候就有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了,只记得那时候很疼,流了很多血,但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很少摸这道疤痕,只有在想事情想得入神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伸过去。
比如现在。
夜深了。
县城安静了下来。
街道上偶尔有一两声犬吠,更夫敲着梆子从街上走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一下一下的。
苏慕言已经睡下了。
他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有些薄,夜里凉,他把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进壳里的蜗牛。
他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些事情,明天要买些干粮,要多买几个馒头,饼已经快吃完了。
还要买一双新鞋,脚上这双布鞋的底子快要磨穿了。
更要打听一下去省城的路怎么走最好走,有没有更近的路。
想着想着,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睫毛在月光中轻轻颤了颤,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睡着了。
对面客栈的窗户前,那个男人还站着。
他没有睡。
他不需要睡那么多,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不睡那么多。
长年累月的奔波和警觉让他的睡眠变得很浅很碎,任何一个微小的声响都能把他从睡梦中拽出来。
今晚他更睡不着了,因为对面那扇窗户的灯灭了,他看不到那个人了,这个“看不到”让他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他退后一步,离开窗边,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很硬,和他睡过的所有床一样硬。
他脱了靴子,和衣躺下,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房间中央。
他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一个孩童的时候,躺在荒野里看星星。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家,只有一身的伤和一肚子的恨。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心软了,因为他学到的所有教训都在告诉他——心软是致命的。
但现在,他在一个陌生的县城里,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想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不,不是想她。
是想弄清楚她身上的秘密。
这是两码事。
男人闭上了眼睛。
……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了。
睡不着。
他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看着透过窗户洒进来的月光,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如果有人在旁边都未必能注意到。
但那是他今天第二次笑了。
对于一个不怎么笑的人来说,一天笑两次,已经是一个惊人的频率了。
第一次是在官道上,看着某人骑马远去的时候。
第二次是现在,在月光里。
“有意思。”他又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隔壁的人听到,又像是怕被自己听到。
隔壁没有人。
这家客栈他包下了整个二楼,不是因为有钱,而是因为他不习惯和陌生人靠得太近。
隔墙有耳,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男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了一会儿。
虽然还是睡得不深,虽然梦里总是有一道月白色的影子在飘,但至少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