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言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不是客栈的床不舒服,悦来客栈是城东最大的一家客栈,他住的是二楼靠窗的天字一号房,床铺松软,被褥崭新,枕头上还熏了淡淡的安神香。
也不是因为累,在马背上颠簸了两三天,又在考场外站了一个半时辰,身体早就累得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
他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有两杆秤,在不停地、反复地、像两个执拗的商贩一样,跟他讨价还价。
左边那杆秤上挂着胡澈,右边那杆秤上挂着裴渊。
胡澈那边他用了心声扩音器,让胡澈听到了他那把被系统优化成满级魅惑音色的“心声”。
胡澈的反应他很满意,脸红、心跳、面红耳赤、语无伦次,整个人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从骨头缝里往外散发着幸福的气息。
目前胡澈心动值87,涨了2点,不多,但那是在心动值已经高达85的基础上涨的,每一分都来之不易。
裴渊那边呢?
涨了3点,也才22。
他全程站在旁边,听不到心声扩音器的内容,只看到苏慕言笑眯眯地看着胡澈,胡澈红着脸看着苏慕言。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纠缠在一起,像两根被风吹乱了的丝线,你绕着我,我缠着你,分都分不开。
而他裴渊,站在三步之外,像一个被排除在外的、多余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苏慕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银白色的长方形。
他看着那个长方形,想着裴渊昨天的脸色,铁青的,沉郁的,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空。
给胡澈用了心声扩音器。
裴渊没用。
这叫一碗水没端平。
苏慕言知道自己没有义务对裴渊端平什么。
裴渊不是他的什么人,他不需要对裴渊负责,不需要考虑裴渊的感受,更不需要因为裴渊脸色不好看就内疚。
但问题是,裴渊也是他的攻略目标,让他开心也是让自己发财。
苏慕言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算了。
明天对裴渊也用一次心声扩音器。
不为别的,就为了把水端平。
他不是对裴渊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不想厚此薄彼。
嗯对。
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苏慕言不需要再给自己找其他理由。
第二天一早,苏慕言刚洗漱完,楼下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一个轻一些,快一些,像一只在楼道里撒欢的兔子。
另一个沉稳一些,慢一些,像一只在领地边缘踱步的猎豹。
两种脚步声从楼梯口一直响到走廊尽头,然后同时停在了天字一号房的门口。
苏慕言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胡澈站在门左边,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的盖子没盖严,从缝隙里飘出一股热气腾腾的、混合着米粥和葱花的香气。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灿烂的笑容,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笑得整个人像是一棵被太阳晒得发亮的麦穗,金黄、饱满、生机勃勃。
裴渊站在门右边,还是那身暗青色的劲装,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还是那双深不见底的深褐色眼睛。
但他的站姿和昨天有些不一样。
昨天他是双手抱胸、整的二五八万似的,好像谁欠了他钱一样。
今天他没有抱胸,他就那么笔直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柄被摆在架子上的剑,安静、锋利、蓄势待发。
苏慕言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两位是约好的吗?
“仙子姑娘,我给你带了早饭!”
胡澈把食盒往前一递,献宝似的掀开了盖子。
食盒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一碟金黄的南瓜饼、一小碟酱菜和两个剥好的水煮蛋。
粥是稠的,米粒熬得开了花,鸡丝撕得细细的,金黄色的鸡汤在粥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皮。
南瓜饼炸得酥脆,边缘微微焦黄,上面还撒了几粒白芝麻。
苏慕言低头看着食盒里的东西,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他的心声扩音器还在冷却中,冷却时间是二十四小时,从昨天下午在考场外用完之后开始算,要到今天下午才能再次使用。
也就是说,在下午之前,他在胡澈面前还是一个哑女,一个有着天籁之音但选择沉默的哑女。
胡澈看着苏慕言不说话,脸上那灿烂的笑容收了收,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电灯泡”,露出一个“我懂我懂”的表情。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仙子姑娘,你不用开口,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
说完还朝苏慕言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得意。
苏慕言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甜蜜的眼神交流再次刺痛了裴渊的眼,神色又阴沉了下来。
刚才胡澈自以为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其实他听得清清楚楚,毕竟他是习武之人,耳力强大,只是没有拆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