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言端着粥碗,在心里继续说。
“不过仔细看看,那张冰块脸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裴渊的背影上,从那双宽厚的肩膀一路往上,落到他后脑勺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落到他露在领口外面的一截后颈,蜜色的皮肤,线条硬朗,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裴渊站在窗前,脊背依然挺直,但他的耳廓,那双一直隐藏在暗青色发丝后面的、苏慕言从来没有注意过的耳廓,从耳垂开始,慢慢地、慢慢地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
不是胡澈那种铺天盖地的、从脖子根烧到头顶的红。
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更克制的、像是被人不经意间戳中了什么柔软的地方、来不及防御、来不及伪装、来不及把盔甲重新穿上的粉。
那层粉色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苏慕言离他不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粉色照得清清楚楚。
苏慕言看到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在心里又补了一句。
“不过还是太冷了,靠在他旁边像站在风口里,穿再多衣裳都没用。”
裴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蜷了蜷,像是在忍什么,又像是在抓什么。
然后……他的身体往旁边挪了半寸。
不是转身,不是走近,就是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往旁边挪了半寸。
那半寸的距离改变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他还是站在窗前,苏慕言还是坐在桌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一样远。
但那半寸像是他在用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式在回应他,你说冷,我就离你远一点。
不是疏远,是想让你暖和。
苏慕言看着那半寸的位移,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裴渊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胡澈的心动是热烈的、外放的、藏不住的,他脸红,他心跳加速,他语无伦次,他恨不得把整颗心掏出来捧到苏慕言面前。
裴渊不是。
裴渊的心动是冷的,是收着的,是用一层又一层的冰把自己裹起来的,你以为他是一座冰山,但你走近了才发现,冰层下面不是石头,是火。
只是那火烧得太深了,深到要挖开很厚的冰才能看到。
苏慕言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挖那些冰。
他放下粥碗,站起来,走到桌边,拿了一副客栈备的碗筷,盛了一碗粥,放在桌子的另一边,离胡澈远远的,离裴渊近近的那一边。
“过来喝粥。”
苏慕言继续在心里说,说完之后他用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裴渊转过身来。
他的神色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铁青的,不是沉郁的,不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他的脸还是冷的,但那种冷不再是生人勿近的拒人千里,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平和的、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冷。
冰是冷的,但冰面下的水是活的,鱼在游,水草在飘,阳光能照进去,只是你看不到。
裴渊走到桌边,在那碗粥前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的姿势和胡澈完全不同。
胡澈是把自己摔进椅子里的,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在桌子底下舒展开来,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在自己家的随意和放松。
裴渊不是。
裴渊是轻轻地、无声地、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一样坐下去的。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肩膀依然端平,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和椅子只接触了很少的几个点,随时都可以在零点一秒内站起来、拔剑、杀出一条血路。
苏慕言看着他这副“随时准备战斗”的坐姿,在心里叹了口气。
“喝粥就好好喝,别坐得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放松一点,这里没有坏人。”
裴渊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那碗粥,粥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鸡丝的香气混合着姜丝的辛辣,袅袅地升上来,在他和那碗粥之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白色雾气。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好喝,是因为太好喝了。
他从小到大喝过的粥,不是在荒郊野外用铁锅煮的,就是在破庙里用瓦罐煨的,米是糙米,水是溪水,能煮熟就不错了,谈不上好不好喝,只要能吃饱就行。
而这碗粥,米是精米,熬得开了花,鸡汤的鲜美和米粥的醇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鸡丝嫩滑不柴,姜丝提鲜不辣。
一口下去,从喉咙到胃都被温暖了。
这粥是谁做的?
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狗男人做的?
没想到他还有这手艺。
事实证明,好吃的食物总能让人短暂忘却烦恼。
裴渊把那口粥咽下去,又舀了第二口,第三口……
他喝粥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口都喝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肩膀依然端平,但他的坐姿和刚才不一样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放松了一些。
苏慕言看着裴渊喝粥的样子,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