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在省城玩了几天,胡澈终于决定回家了。
今天下了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一片一片的洒落在青石板路上,把路面润得发亮。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潮湿的、清冽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苏慕言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屋檐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积水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涟漪。
胡澈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那个他来时提着的藤编箱笼。
箱笼比来的时候鼓了很多,里面塞满了苏慕言给他买的点心,裴渊给他买的茶叶,以及他自己在省城书店里淘的几本绝版书。
裴渊不在。
苏慕言早上起来的时候就没看到他,问了客栈掌柜,掌柜的说那位穿暗青色衣裳的客官天没亮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苏慕言没有追问,裴渊这个人向来如此,来无影去无踪,像一阵风,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走。
胡澈把箱笼放在脚边,整了整被雨雾打湿的儒巾,看着苏慕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昨天晚上在房间里想了很多话,准备今天早上跟仙子姑娘说。
他想说我会想你的,想说等我安顿好了就娶你回家,想说你一定要等我,别跟那个冰块脸走太近……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很流畅,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但现在他站在苏慕言面前,嘴巴张开了,那些排练好的台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慕言看着胡澈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在心里笑了一下。
他偏过头,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胡澈,然后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心声扩音器,目标胡澈,锁定。
“怎么了?舍不得走?”
那道声音在胡澈的脑海里响起来的时候,胡澈的鼻子猛地一酸。
不是因为这个声音的内容。
虽然内容也很让他鼻子发酸。
主要是因为这个声音本身,清脆的、悦耳的、像海妖在月光下唱歌的声音,每一次听到都像有一双温柔的手在他的心脏上轻轻揉了一下,揉得他又疼又暖。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道声音,这几天他听到过很多次。
在逛东市的时候,在吃糖炒栗子的时候,在枫林里捡落叶的时候,在望月楼看夜景的时候。
他以为听多了就会免疫,就像吃药吃多了会产生抗药性一样。
但他没有。
每一次听到,心跳都比上一次更快,眼眶都比上一次更热,整个人都比上一次更不像他自己。
“舍不得。”
胡澈老实回答,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一只被主人告知你不能跟我进屋的大狗,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门缝。
苏慕言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在心里继续说:“回去吧。胡妈还在家等你呢,她要是知道她儿子考了第一名,还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
胡澈想到他娘知道他中了解元时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高兴是高兴的,但高兴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被子盖,不能每天都见到仙子姑娘。
他考了解元,他回去报喜,他娘高兴,他光宗耀祖。
然后呢?
然后他在杏园村,他在省城。
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座山两条河的距离,而是他想见他就要走好几天的距离。
苏慕言看到了胡澈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黯然。
他知道胡澈在担心什么,他在担心这一别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会从几步远变成好几天远。
他在担心裴渊会趁他不在的时候把这几步占满。
他在担心自己会变成那个被留在原地的人。
苏慕言没有点破他的担心,他在心里换了一个更轻快的、像春天里第一缕暖风一样的语气,继续对胡澈说话。
“回去好好陪陪胡妈。她一个人在家,肯定很想你。”
胡澈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我会的。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我娘,我考了第一名,她的儿子没有给她丢人,没有给老胡家丢份儿。”
苏慕言看着胡澈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我想哭但我是男人我不能哭”的倔强表情,在心里轻轻地、慢慢地、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说了一句话。
“胡澈,你以后在学术领域上,一定会走得越来越远,登峰造极。”
胡澈的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这句话太重了。
“登峰造极”,不是“考得不错”,不是“继续努力”,不是“你很有前途”。
是“登峰造极”。
是最高处,是那个他只在梦里想过、从不敢对人说出口的、藏在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的一个词。
仙子姑娘说他会走到那里。
不是希望你走到,不是你有可能走到,是你一定会走到。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他说“你是第一名”一样,笃定的、平静的、已经看到了结果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达到那个高度,但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突破,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仙子姑娘。
胡澈用力地擦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在手背上,手背上的水渍在晨光中亮了一下。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刚哭过,但那个声音还是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颤。
“仙子姑娘,我会的。”胡澈看着苏慕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会继续努力,不断提升自己,一定不会荒废学业的。”
苏慕言弯起嘴角,在心里说了一句俏皮话:“这次你回去后,估计用不了几天就能收到朝廷的任命书了,我的举人老爷~”
那道被系统优化成满级魅惑音色的心声,在说到“举人老爷”四个字的时候,尾音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翘出了一个甜甜的、软软的、像刚出炉的糯米糕被掰开时拉出的那道丝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大,但它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慢慢地、从胡澈的耳廓一路扫到心脏。
胡澈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不是快了半拍,不是漏了一拍,是狠狠地跳了一下。
那种跳不是节奏的变化,是整个心脏从胸腔里往上猛地一窜,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在空中挣扎了一下,又落回了水里,激起的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他的心口在发烫,烫得他想用手去按住,好像不按住的话那颗心脏就会从胸口跳出来,跳到仙子姑娘面前,跳到她的手心里,对她说“你看,它是你的”。
“我的举人老爷”。
仙子姑娘说“我的”。
胡澈把这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十八遍,每一遍都嚼出了不一样的甜味。
第一遍是蜂蜜的甜,浓得发腻;
第二遍是甘蔗的甜,清清爽爽;
第三遍是柿饼的甜,软糯绵长;
第四遍到第十八遍,每一种甜都不一样,但每一种甜都让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管以后的路有多难走,不管他要读多少书、考多少试、走多远的路,就冲着这句“我的”,他就有无限的动力走下去。
胡澈把箱笼扛上肩,走到客栈门口的石阶上,停了一下。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一层透明的纱帘挂在门框上。
他站在那层纱帘后面,回头看了苏慕言一眼。
苏慕言站在大堂里,月白色的衣裳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小片被云遮住的月光,她看着胡澈,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就是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站着。
胡澈把那个画面印在了脑子里。
月白色的衣裳,浅棕色的眼睛,嘴角那个浅浅的笑,还有他身后那面被雨水打湿的窗棂,窗棂上凝着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窗台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嗒嗒”声。
他把这些细节全部打包,塞进了心里那个专门放他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已经很满了,但他还是塞了进去,塞得严严实实的,不会掉出来。
胡澈转过身,走进了雨里。
石阶上停着一辆马车。
不是他从之前租来的那匹老马拉的破车。
是一辆崭新的、桐油漆得发亮的、车帷是深蓝色厚绸布的四轮马车。
车辕上拴着两匹健壮的枣红马,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马头上戴着红缨络,一看就不是凡品。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手里撑着伞,看到胡澈走出来,躬身行了个礼。
“胡公子,小的是周府的管事,奉我家老爷之命,将此马车赠予公子,以贺公子高中解元。我家老爷说,公子若不嫌弃,只管拿去用。”
胡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周府”是主考官周大人的府邸。
乡试的主考官周大人,朝廷从翰林院派下来的,官居四品,德高望重,是胡澈这二十多年来见过的最大的官。
考试的时候胡澈坐在号房里,隔着老远看到周大人坐在高台上,绯红色的官袍在日光下像一团移动的火,胡澈觉得那团火离自己很远很远,远到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现在那团火派人给他送了一辆马车。
胡澈看着那辆崭新的马车,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周大人为什么要送他马车。
不是因为周大人觉得他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周大人同情他没车,而是因为他考了第一名,周大人看好他的前途,想要提前结交。
这是官场的规矩,他现在还不算官场的人,但他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官场的门槛。
这些规矩就会像雨后春笋一样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有的他看得懂,有的他看不懂,但他都得接着。
人情世故,懂得都懂。
多个朋友多条路
胡澈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他想要这辆马车,是因为他需要这辆马车。
有了这辆马车,他从省城回杏园村的时间能缩短一半。
有了这辆马车,他娘以后出门就不用走路了。
有了这辆马车,他以后再来省城看仙子姑娘就不用跟别人借驴了。
胡澈朝那个管事拱了拱手,说了声:“替我谢过周大人。”
然后把箱笼放上车,自己坐上了车辕。
他不会赶车,但那个管事说车夫是现成的,就坐在车后面,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
胡澈上车的时候,老汉抬了抬帽檐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胡澈坐在车辕上,最后看了一眼客栈的门口。
苏慕言还站在那里,还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衣裳,还挂着那个浅浅的笑。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天色如同他现在的情绪一般暗沉。
胡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放弃了说话,只是朝苏慕言用力地挥了挥手。
苏慕言也抬起了手,轻轻地摇了摇。
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胡澈一直在看他,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挥手。
胡澈的眼眶又红了,但他这次没有哭。
而是大声说了一句:“仙子姑娘,等我!”
然后他把头转过去,面朝前方,朝车夫喊了一声“走吧”。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车帷在风中轻轻飘动着,深蓝色的绸布上沾了细细的雨珠,在晨光中闪着微微的光。
胡澈坐在车辕上,脊背挺得笔直,儒巾被风吹歪了他也没有去扶,就那么直直地坐着,看着前方的路。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不忍心走了。
马车穿过街道,穿过城门,穿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南边有杏园村,有胡妈,有那棵歪脖子的枣树,有那口养着红鱼的水缸。
那是他的家,他要回去了。
苏慕言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月白色的衣袖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打伞,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他在想一些事情。
他在想胡澈回去以后会做什么。
他会先冲进院子,大声喊“娘,我中了”。
胡妈会从灶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锅铲,听到“第一名”三个字的时候,胡妈手里的锅铲会掉在地上,她会愣在那里,愣很久,久到胡澈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会哭,会抱着她的儿子哭,会哭得比胡澈在茶楼里哭得还凶。
然后她会想起来,她的儿子还没有吃饭,她会给胡澈做一碗他最爱吃的鸡蛋面,卧两个荷包蛋,面上浇一勺猪油,和以前一样。
苏慕言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了大堂。
裴渊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油纸伞。
深蓝色的伞面上印着几枝白梅花,伞尖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楼梯的木阶上,在昏暗的光线中闪了一下,然后渗进了木头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褐色的眼睛看着苏慕言从门口走到楼梯口,从雨里走到干处。
月白色的衣裳上全是细密的雨珠,像是被人撒了一层细盐。
头发湿了,贴着脸颊,有几缕贴在额头上,有几缕垂在胸前,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地面上,和伞尖的滴水声混在一起,嗒嗒嗒嗒的。
裴渊看着苏慕言被雨打湿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伞递了过去。
苏慕言低头看了看那把伞,又抬头看了看裴渊,意思是你不需要吗?
裴渊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不会说他买了两把伞,一把给了她,一把自己用。
他在雨里走了很久,从城门走到客栈,从客栈走到城门,来来回回地走,走到那些他从天没亮就开始理的头绪终于理清楚了一些,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他看到这女人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走远,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裴渊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东西不是被他拿走的。
“你的粥凉了。”裴渊说。
桌上有两碗粥,是客栈的早饭。
一碗放在苏慕言的位子前,一碗放在裴渊的位子前。
苏慕言的那碗已经凉透了,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裴渊的那碗还冒着一点热气,因为他的手一直捂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碗壁传进去,虽然不多,但至少没有凉透。
苏慕言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凉透了的粥,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米粒已经泡得发涨了,喝起来像是在喝一碗黏糊糊的米汤,但他没有放下碗,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凉粥喝完了。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碗粥是胡澈走之前跟客栈掌柜交代好的。
仙子姑娘早上要喝鸡丝粥,多放姜丝,少放盐,不要葱花。
掌柜的记住了,厨房照做了,粥端上来了,但喝粥的人站在门口送别,没有回来。
粥就凉了。
苏慕言把凉粥喝完的时候,裴渊把他面前那碗还有一点余温的粥推了过来,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起身走了。
苏慕言看着那碗粥,粥面上已经没有热气了,但碗壁还是温的。
他的手覆上碗壁,感受到那股残存的温度,不多,但够暖。
窗外,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一片一片地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护城河的水面上,落在远处那辆正在南行的马车的深蓝色车帷上。
车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那个坐在车辕上的年轻人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但他在心里回了一万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