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很贪恋此时的温度,林航还是轻轻把人推开了,看着沈雨青波光粼粼中透出的疑惑眼神。
林航叹气道:“很晚了,你看你的黑眼圈,最近天天都在熬夜吧,今天必须早点睡觉。”
沈雨青不好意思的揉揉眼睛,“很明显吗?”
“嗯,像被妖精吸走了精气的白面书生。”
沈雨青打了林航一下,但是并不从人怀里退出来,侧脸反而又贴着林航的胸膛蹭了蹭。
林航心里柔软一片,环着肩膀手收紧,不再违背心意催促。
“林航……”
沈雨青非常轻的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仿佛一根羽毛落在地上,只有附近的尘土知道。
“嗯?”
“……我真的特别害怕。”
沈雨青抿着唇,直白的表达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因为开了口,下面的话就顺理成章。
“那天你倒在地上,我真的要吓死了,我好害怕又有人因为救我而死去,我再也承受不了眼睁睁看着生命在我面前流逝了。”
沈雨青哽咽起来,“我,我在读研的时候……”
从沈雨青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林航心里勾勒出了那场惨剧。
那是沈雨青还在读书的时候,过年学校的试验课题很忙,孩子没法回家,夫妻俩就决定跨国去看望他。
在异国他乡里,沈雨青在机场接人,通着话给父母指路。
一年未见的父母黑发黑眼,被一群高大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挤在中间,心里高大的父亲此时此刻身形自然并不伟岸,空出的手揽着母亲的肩膀。
两个人在沈雨青的声音里左顾右盼,有时候走错方向时又撞上迎面走来的壮汉,“sorry”、“sorry”的不停道歉。
沈雨青突然就特别想哭,但是自从成年以来他已经很少哭,尤其是在国外,懦弱爱哭的亚洲人通常会变成被排挤的对象。
深呼吸了好几次,压抑住喉头的哽咽,他听到自己挺镇定的说:“……爸,妈,你们往十点钟方向看。”
“十点,十点……”
沈雨青和妈妈的视线先对上,那双和沈雨青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满是惊喜,她几乎要高高的跳起来,但又被背后背着的巨大背包给拽下来,双手抓着爸爸使劲往他这边挤。
他也往两个人的方向逆着人流挤,脚都被踩了好几下,更有人在他旁边爆粗口。
不太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沈雨青大概今天给很多人都添了麻烦。
但是妈妈已经紧紧的拥抱住了他,而爸爸带着笑把两个人一起抱住了,心里涨满了幸福。
妈妈说着:“儿子,你都瘦了!”
爸爸说着:“儿子,又长高了。”
把两人接到公寓,沈雨青才把两个人的大包挨个打开。
“妈,你们怎么还给我背了被褥?”
妈妈有点不好意思,“妈记得你有点认床的,害怕你老睡不好觉。”
沈雨青其实早已经习惯了,此时却说:“太好了,我确实一直不太能睡好,这下我能睡个好觉了。”
妈妈就在旁边笑起来,爸爸一时没得到关注,赶紧说:“儿子,看老爸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沈雨青就看爸爸把包里的东西一个一个往外拿,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塞满了老家特产,还有各种调料蘸酱。
行李箱里甚至还掏出来一个迷你的电煮锅。
两个大背包和行李箱,加起来基本都是给他带的东西,两个人的用品只占了一个小小角落。
沈雨青好笑又心疼,“爸妈,谢谢你们。”
妈妈:“说的这是什么话,怎么还和我们客气上了。”
温柔的手摸摸沈雨青的鼻子和脸,“只要我儿子住的舒服,吃的好了,身体健健康康的就行了,趁着你妈你爸现在岁数还不大,还能帮你背不少回呢,明年啊,我们还来看你。”
可是再也不会有明年了,彼时三人正过马路,绿灯亮起,爸妈就一左一右的和沈雨青过马路。
可那真的是绿灯啊,本来应该停止在斑马线外的车非但没有刹车,反而冲着人行道飞驰而来。
在路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里,沈雨青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两只手推了一把,他猛地被推倒在远处,身体也重重地倒在地面上。
在模糊的视线里,原本三人肩并肩走过的地方,两个熟悉的身影倒在地上,那辆汽车扬长而去,留下激烈的车载爵士乐,散落在充满血腥味的空气里。
原来人身体里的血液能有那么多,可是沈雨青只有两只手,他甚至不知道应该捂住妈妈的头,还是爸爸的腿,地面上的血迹就像不要钱的涂料一样逸散开来。
沈雨青想干呕,又被难以抑制的巨大悲恸和痛哭声打断。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上帝的话,他用自己的生命祈求,救救他的父母吧。
“救命......救命啊,谁能来......救救他们啊。”
少年绝望的声音就像濒死的鸟,发出泣血的鸣叫。
救护车把两个人抬上担架的时候,妈妈已经失血过多昏迷了,爸爸在被带上呼吸面罩之前非常、非常温柔的对他说:
“儿子,别哭,爸妈永远爱你,书要......书要继续好好读。”
当时的沈雨青和现在的沈雨青重合了,他眼睛里的泪水挡都挡不住,像是呼啸而来的海浪,难以遏制的哭泣声从林航怀里响起来。
沈雨青浑身发抖,他死死咬住自己的牙关,但是痛苦把他的所有理智全部击垮。
被身体想起来的伤疤痛彻心扉,原来沈雨青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一切。
人人都说时间会抚平伤痕,但谁又能在许多年后回忆亲人的离世能真的无动于衷呢?
沈雨青觉得,时间其实根本无法真正冲淡曾经经历过的痛苦,之所以能强忍着眼泪继续往前走,无非是死去亲人的遗愿化成的推手,让他不得不奋力前行,不得不读好书,不得不找到好的工作,不得不努力生活。
林航心里难受的不行,眼泪一颗一颗滚落在枕头里,他不敢问故事的结局究竟如何,只能把沈雨青抱的更紧。
他甚至很想回到沈雨青读书的那个时候,把在马路上抱着亲人大哭的少年也一并抱住,抱的他深入到自己的骨血里,去重新感受活着和温度。
沈雨青急促的喘息着,“所以林航,不要再挡到我面前,不许再把我一个人推出去,不要让我转过头就看到你躺在地上,我真的,真的太害怕了。”
包裹沈雨青的冷漠和疏离,平静和坦然全部碎裂,只留一个哭的惨然的普通躯壳。
林航亲吻他的头顶,“......对不起,我向沈代表正式提出豁免申请,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被丢到这世间,身后空无一人,孤零零活着,那是一种宁可一起死在当场,也绝对不想独活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