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试验件刚一做就爆了，明天我们就去现场，亲自看到底怎么回事。”
林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又干涩，语气像是在向上级汇报，但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在向最亲近的人寻找帮助。
到底为什么会失败？
电话这头的沈雨青也静默片刻。
这次研发试验从立项之初就几经波折。在昆电突发意外，项目被迫延期，团队耗费时间重新招标，好不容易重启，首轮就失败，又一次打乱了所有计划。
沈雨青不自主地轻轻摩挲着走廊的墙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
身为CAAC的代表，他的身份要求他公事公办、恪守准则。
他压下心底的波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叮嘱道：“你明天去现场，第一时间复核试验件制造全流程，重点排查试验操作流程是否合规。”
沈雨青挂断电话回到办公室坐下，缓缓靠在椅子上。
明亮的落地窗外天光澄澈，可他眉宇间却覆上一层无法拨开的忧虑。
办公桌对面的何原本来正和他讨论其他审定工作，见他接了个电话回来就这副表情，不由得眼底生出几分疑惑。
“发生了什么事？”
他是资深专家，也是项目前期的负责代表，资历深厚、经验丰富。
沈雨青没有隐瞒，简单把事情经过说了。
何原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平和地宽慰：“研发试验本就是试错的过程，失败是常态，这不代表设计思路存在问题。你也别过度焦虑。再说了，林航虽然年轻，但是他有能力也有经验，这件事他能妥善处理。”
话音落下，他话锋骤然一转，目光有些锐利地直视着沈雨青：“不过，你和林航的关系，什么时候亲近到这种地步了？”
他几乎是一针见血地问：“你老实说，你这么忧心忡忡，到底是担心这次试验通不过，还是担心林航这个人？”
沈雨青微怔，几乎是本能地回答：“我当然是担心试验进度和结果。”
何原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收回目光，重新拉回工作话题，与他敲定后续的安排。
整日繁杂的工作落下序幕，太阳西移，夜色慢慢笼罩整座城市。
今晚林航和沈雨青都提前回了家，不同于往日的轻松雀跃，一室灯火亮起，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闷。
平日里的林航回家后总会第一时间凑到沈雨青身边，眉眼带笑地叨叨工作琐事，十分粘人。
可今日，他浑身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郁气，进门后也沉默寡言，没有往日的亲昵打闹，只是垂着眼换鞋、落座、吃饭。
这份突如其来的疏离，让早已习惯他亲热模样的沈雨青生出几分不习惯。
简单吃过晚饭，林航便一言不发地蜷缩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糊糊就在他怀里安详地舔毛。
沈雨青把这颗阴郁的蘑菇，从阴暗的角落里面拔出来。
然后收获了蘑菇一个疑惑不解的目光。
“林航，拿出在我面前口若悬河、自信笃定汇报的气势来。”
蘑菇抬起菌帽，露出了一双闪烁着不自信光芒的眼睛。
蘑菇开口：“今天会上，小李当众问我，我们的设计思路到底是不是正确的，你是不知道，当时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我知道，大家不是没有疑问，是不敢说。他们的顾虑有理有据，但是整个试验件的设计思路都是我在全权负责，所以他们即便心存疑虑，也不会当着我的面反驳。”
他顿了顿，眼底染上浓重的自我怀疑，语气也愈发无力：“我告诉团队，明天去现场逐一排查、全面核验，可说实话，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真的有可能是试验件制造的过程中出了问题吗？”
“我一遍遍回想，试验件出厂前历经了十几道验证工序，院里质量部全程验收，当时我亲自在场，每一份检测文件、每一项数据指标，我都核对过。”
“真的有可能发生测试样件和备用件全部都制造有误的情况吗？我觉得……”
“林航！”沈雨青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林航抬眼望去，眼底几乎涌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更带着几分委屈与埋怨。
蘑菇正需要向采蘑人宣泄心事，却被无故叫停，心里难免酸涩。
沈雨青缓步走到他身前，身姿挺拔。
灯光温柔落于他肩头，乌黑的碎发垂落在白皙的额头，漆黑的眼眸自带安抚人心的魔力。
“林航。”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林航的肩膀，”你现在是在盲目焦虑，工程师最核心的职业素养是什么？是用事实和数据说话，从来不是主观臆断。”
“试验件出厂验收合格，只能证明当时的状态达标，你还没有抵达现场核查真相，就先预设结论、自我否定，这对吗？”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林航，“至于你纠结的设计思路问题，前期何原初审，移交到我手上后，我又熬了数个深夜反复推敲，如果真的存在问题，我绝不会签字同意。如果你说它不正确，你就否定了自己的专业能力，你也否定了我。”
林航抬头，眼底满是急切，连忙解释：“不是，我没想否认你。”
“我是在想，万一也许可能呢，会不会是我汇报时说服了你，但是，但是实际上它里面就是存在问题......”
看着他满眼慌乱的模样，沈雨青心头一软，他微微俯身，手掌轻轻捧住他的脸颊，指尖抚平他紧蹙的眉头。
林航就安静下来。
“你还记得第一次汇报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吗？”
林航迷茫的眼神微微转动，“什么？”
“我说，”沈雨青给他复述，“这是一次很新的，甚至可能是全球的第一次实践应用，如果你要做下去，如果我点了头，你和我都将背负莫大的压力，我必须为乘客的安全负责，安全是民航的最高准则，你要理解我。”
回忆里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林航地脑海中。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沈雨青一身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清冷又动人。他一针见血就指出方案的不足，让他补齐数据重新汇报。
话音落下，沈雨青垂眸，轻声问道：“你告诉我，最后我同意你的方案了吗？”
“......同意了。”
他已然明白沈雨青的意思，心头的慌乱渐渐平息。
“所以放手去查，放心去干。我以CAAC适航审定司燃油箱审查组代表的身份向你保证，我认可并通过的方案，如果出现任何问题，我绝不推诿，会和你一起承担所有后果与压力。”
这句话如同定心丸，彻底击碎了林航心底的不安。
于是眼前身形高大的男人，卸下了身上的铠甲，眼底的脆弱与动容，让人心生怜惜。
沈雨青就微微低头，把轻柔的吻轻轻落在他的额头。
温热的触感落下，林航轻轻埋进他温暖的怀抱里，“我知道了，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沈雨青拍着他的后背，纠正道：“试验成功也好，失败也罢，都和失不失望无关。”
“我可能从来没有说过，但我一直都相信你的专业能力，相信你这个人。”
林航鼻尖酸涩，低声呢喃：“宝宝，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沈雨青微微偏头，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鼻尖，“现在好了？”
林航用力点头。
“那去洗碗吧。”沈雨青松开他。
林航：“……”
爱人的温情来的快，走的也快。
他心里的跌宕起伏还没有完全消散啊喂，不过……
“好吧。”林航乖乖地走进了厨房。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积极刷碗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男德。
林航离开后，糊糊轻巧一跃，又跳上沈雨青的膝盖，继续安详地舔起了毛。
沈雨青抬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小猫的脊背，他静静望向厨房的方向，透过半开的房门，能看见林航宽厚挺拔的背影。
他眼底深藏的担忧这才悄然浮现。
方才所有的笃定与宽慰，都是给林航的支撑，虽然心里同样忧虑，但他不愿给林航再添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