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负责人和他手下的几名员工立刻忙碌起来。
现场布置、设备调试、工装就位……各项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林航手里捏着厚厚的试验大纲，从试验步骤到前后检查清单，逐一认真核对。
确认所有环节都没有问题，他紧绷的下颌线才放松下来。
“呼——”试验负责人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笑意，“我就说吧，我们的操作过程绝对没问题。刚才确实抱歉，是我太着急了。”
“嗯，没关系，可以理解。”
负责人此时心情大好。
毕竟如果真是他们操作疏漏导致试验失败，按合同规定是要向甲方赔偿的。
他甚至好心提醒道：“不过林工，我还是建议你们再确认一下，试验件装配前后到底有没有差异？我们收到检查单时进度催得太紧，就直接开始了，试验前也仅仅对表面做了目视检查。”
见林航沉默不语，负责人以为对方还在为刚才的紧张气氛介怀，连忙宽慰：“你先等等另外两位同事吧，试验件的检查工序繁琐，没那么快出结果。”
林航点点头，心领了对方的好意，但他实在没心思在这儿干耗着，就问：“你们制造车间在哪？带我过去看看吧。”
负责人一愣，随即招手叫来手下的工艺员：“小秦，你带林工去一趟制造车间。”
小秦快步上前，领着林航穿过厂区，朝制造车间走去。
两人刚踏进车间大门，就看见李苏溢和曹冠英正从硬度检测区走出来。
由于硬度检测会在零件表面留下凹坑，通常只在零件生产阶段，毛料上或待钻孔前进行。
等到铣削成型后，凹坑就会被加工掉，最终保留出表面光滑的成品。
为了不影响试验件的外观，两人特意挑了一件备件来做检测。
林航快走两步迎上去：“怎么样？硬度合格吗？”
“合格。”曹冠英干脆利落地回答，“下一道工序是送手工检。”
所谓手工检，顾名思义，就是由具备资质的检验员通过肉眼和简单工具，对零件的平整度及表面质量进行检查。
这项工序需要资格认证，整个制造车间有资格做这项检查的老师傅只有两位，平时忙得不可开交。
大概是试验室的领导提前打过招呼，一位老师傅已经坐在手工检的操作台前，等着他们过来。
小秦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师傅戴上手套，拿起一把不同厚度的塞尺，在工件四周来回滑动。
不多时，师傅抬起头：“平面度误差在0.1毫米左右，满足要求。”
操作台上方悬着一盏高亮度的白炽灯，将金属工件照得纤毫毕现，泛着冰冷而锐利的光泽。
林航盯着那个装配好的工件，视线从左扫到右，突然，他的目光在某处停住了。
“咦？”一声极轻的疑惑脱口而出。
周围几人纷纷循声望去。
林航没有解释，直接伸手将工件拿起，凑近眼前，随着手腕翻转，不断调整着迎着光源的角度。
李苏溢好奇地凑过去：“航哥，你看什么呢？”
林航将工件转到一个特定的背光角度。
在白炽灯的映照下，按理说经过钳工精细打磨的表面，应当如镜面般平滑，但在安装紧固孔的边缘，竟隐隐浮现出一圈极浅的、类似水波纹般的纹路。
李苏溢顺着光线看去，也察觉到了异样：“这好像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师傅，您来看看？”
老师傅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凑近端详了片刻，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对啊。抛光过的表面绝不该有这种花纹。这通常是铣削过程中冷却液供给不足，工件下机床后在自然环境中热胀冷缩不均导致的。”
师傅直起身，满脸狐疑：“奇怪了，这种过热烧蚀导致的微观结构变化，在做铬酸阳极化时表面会发黑，一眼就能看出来。只要静置一天再做阳极化检查，百分之百能揪出来，怎么会作为合格品流转到装配环节？”
听到这里，林航眼神一凛，当即转头看向曹冠英：“曹姐，之前这批试验件制造时，你跟产跟到过阳极化工序吗？”
曹冠英记忆力极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忆道：“每个关键工序我都跟过。但你说静置一天？我记得当时上午从上道工序下来，下午就直接送去阳极化了，根本没有搁置！”
林航对曹冠英的判断深信不疑。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转向老师傅：“师傅，如果用这种带有隐患的工件做装配试验，对结果有什么影响？”
“那影响可太大了！”师傅说，“烧伤程度不同，金相组织就会发生不同程度的改变，材料的导电性能也会随之改变。用这种零件做出来的试验数据，全都是废的！”
李苏溢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批零件出厂时就不合格？而且因为厂家违规缩短了静置时间，导致质检没查出来，所以我们现在用的装配体全都有问题？”
“不错。”林航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曹姐，小李，咱们再去多拿几件备件过来。别做硬度了，直接送到手工检这里，请师傅挨个过一遍。”
小秦反应极快，转身推来一辆车，四人又拉来十几块装配好的工件，请师傅逐一检查。
“这个，有过热烧蚀痕迹。”
“这个也有。”
“……这个好像没有。”
师傅的手指划过一个个冰冷的金属件，十几件样品里，十之八九都存在过热烧蚀。
确实是工件本身出了问题。
林航心中既有找到试验失败原因的释然，又被一股怒火填满。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如果这批零件的不良率高达百分之八十，那意味着大批量件必须重新制造。
今年完成研发实验的节点，大概率是守不住了。
除非……放下身段去向项目负责人求情，争取把计划往后推迟。
但这都是后话，眼下最紧迫的现实问题是……
“航哥，咱们要不……先去吃个饭？”李苏溢小心翼翼地在旁边轻声问。
林航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从上午开始就滴水未进，肠胃正因为饥饿而疯狂叫嚣。
“抱歉，是我疏忽了。走吧。”他揉了揉眉心，无奈地笑了笑。
试验室周边没什么正经餐厅，三人就近找了家沙县小吃。
大概是饿极了，加上老板手艺确实地道，三盘拌面，三下五除二便被扫荡一空。
回试验室的路上，曹冠英边走边问：“那咱们今晚就回海市？接下来是不是该去找制造单位兴师问罪了？”
林航点了点头，步伐沉稳：“小李，你把咱们返程的票一起订了吧，明天……”
“叮叮哒——叮叮哒——”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
林航停下脚步，给曹冠英和李苏溢打了个手势，走到一旁接起电话。
接通的那一瞬间，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柔：“喂？宝宝，怎么啦？”
电话那头传来沈雨青焦急的声音：“林航，我回家后发现糊糊吐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看见我虽然还会叫，但精神特别差。我要带它去宠物医院……你那边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海市？我感觉它特别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