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海市不同,满市依旧处于寒冬,飞机落地时,正飘着细碎的雪花。
海飞院与CAAC两拨人分头行动,前者直奔试验现场架设备,后者则先赴会议室对接。
林航硬是没找到机会和沈雨青说上一句话。
他只能依依不舍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雪中,直到同事催促,他才收回目光,闷闷地上了大巴。
等抵达现场,地面已覆了薄薄一层积雪。
不同于起初落在衣服上的雪花还透着几分可爱,当时林航甚至饶有兴致地给那枚六边形冰晶拍了张照。
此时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砸下,伸出去不到半分钟,十根手指便冻得通红,像十根胡萝卜。
基地的工作人员扛着一摞劳保手套匆匆赶来:“知道你们海市来的冬天不习惯戴这个。平时也就算了,今天这温度扛不住的,一人一双赶紧戴上,别冻出疮来!”
同行的几人纷纷道谢接过,回头却见林航杵在原地没动,顿时纳闷:“林航,你怎么不去领?这设备外壳全是金属,碰一下怕要把皮粘下来。”
林航却老神在在地从怀里掏出一双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哟,你居然自己带了?准备挺周全啊。”
林航嘴角忍不住上扬,眼里满是甜蜜,“我老婆亲手给我织的。”
路过的同事莫名被塞了一嘴狗粮,骂骂咧咧地翻了个白眼,转头搬设备去了。
辐射测试装置刚架好,下一拨人也到了,林航抬眼一瞧,老熟人啊。
系统的同事们坐着晚一班飞机姗姗来迟,林航一眼就看到了梁言,毕竟那独树一帜的身高确实显眼。
只是这人臭着张脸,也不知道又是谁惹了他。林航暗自腹诽,真没想到惰化居然把他派来了。
只见梁言的目光在四周来回扫视,像是在找人,最后精准地定在了林航这边,还频频张望。
林航没好气地瞪回去,作口型“看什么看?”呵呵,就算梁言现在冲过来道歉,他也绝不会把微信备注改回来的。
不过梁言终究没过来。今天的试验项目与他们无关,林航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心中虽觉奇怪,但也无暇多想。
几人手脚麻利地将设备调试完毕,在基地的配合下,先进行了两次摸排试验。
辐射场属于非破坏性试验,可以反复进行,这是他们向局方展示的第一个全机级审定实验,绝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前两次都很顺利,同事便叫顾一舟去会议室请代表。
林航把这小孩叫住:“直接打电话吧,天太冷,别来回跑了。”
“也行。”同事拨通电话,“喂,周代表,我们这边准备妥当了,您随时可以过来。”
约莫等了十来分钟,CAAC一行人顶着风雪到了。
同事上前向周代表汇报试验科目与内容,林航则趁机站在旁边,偷偷冲沈雨青眨了眨眼。
沈雨青目光微转,瞥了他一眼便偏过头去,唇角却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林航,准备开始。”同事那边调整好了设备。
“好。”林航立刻收回视线,兴冲冲地跟了上去。
……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竖着根小天线的信号采集器在风雪交加中突然罢工,屏幕上瞬间跳出一片乱码。
海飞院的人顿时慌了神,有个急性子冲过去就想拍两下,被林航眼疾手快地拦下。
真当这娇贵设备是家里的老式电视机呢?这么拍一下搞不好直接黑屏报废。
“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在场唯一的E3室员工——顾一舟。
入职刚半年的顾一舟弱小可怜又无助地站在原地,“啊这……我给主任打个电话?”
“唉!”众人又齐刷刷看向全场唯一懂相关业务的林航。
林航:“……打给设备原厂。”
周代表皱眉问:“怎么回事?”
“采集器出故障了,目前无法捕捉数据。”
“多久能好?”
“不确定。”
周代表扭头看向沈雨青:“在这等会儿?”
沈雨青点头:“可以。”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于是一群人只能缩着手脚站在原地,静静等待原厂的反馈。
沈雨青倒觉得没什么,外场试验设备临时出问题再正常不过。
他双手插兜,目光落在林航身上,眉头紧锁,神色严肃,还下意识地摩挲着……他织的那双手套。
要是再不赶紧解决问题,这手套大概马上就要被抠出个洞了。
“原厂回消息了!”去打电话的同事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是设备不能在这么冷的环境下工作,得重新回暖才能恢复!”
“那这次试验岂不是要延期?”
“能不能想办法给设备加个热?”
“现在上哪加热去?实在不行赶紧下单买个小太阳,对着它烤?”
众说纷纭间,林航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不能等,没有时间等。
林航的看着那台还在闪烁着乱码的采集器,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冰碴的冷空气。
他径直走向那台信号采集器,一把拉开羽绒服拉链,将那个不算小的设备紧紧抱进了怀里。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会有人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一台设备。
林航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里有惊讶、有古怪、有不赞同,有恍然大悟,还有……心疼。
林航顺着那道心疼的视线搜寻过去,果然对上了沈雨青的眼睛,而他正大步走来。
沈雨青走到他面前,一言不发地拉开拉链,将自己厚实的羽绒服脱下,反扣在林航身前,将他连同怀里的设备一起牢牢裹住,挡住了所有可能灌入的寒风。
羽绒服上残留的体温,混合着沈雨青身上那股熟悉好闻的气息,瞬间将林航包裹。
林航僵了一下,眼眶毫无预兆地酸涩起来。
人群此时忽然骚动起来。
海飞院一个年轻同事猛地脱下自己的羽绒服,披在了沈雨青肩上。
紧接着,又有其他同事向他敞开了衣服。
试验现场莫名其妙地掀起了一场“羽绒服传递大赛”,谁也不想在这场人性的考验里落下风。
直到基地有人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一件军大衣,裹住了最后一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这场比赛才画上句点。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刚才傻得要命,但是氛围却明显松快了下来,连周代表的脸上都浮现出笑意。
凛冽寒风带来的,有时并不只是无情和冷漠,它也可能会成为人们心中那把隐藏火炬点燃的原因。
这场审定试验最终成功了。
周代表在单子上郑重签下名字。
这是他在全机试验中写下的第一个名字,过程虽有波折,但结果圆满。这极大地鼓舞了海飞院设计团队的士气,而且作为开门红,试验现场的情况也同步传回院里,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天色已晚,周代表宣布解散,明日继续。
林航和同事们将设备收好,放回厂房,一出门,就看到沈雨青正站在门口等他。
厂房已然熄灯,同事们也陆续离开,这个世界又温柔地留给了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和空间。
这次人多,试飞基地的临时宿舍住不下,加上飞机其他试验全部暂停,晚上结束得早,大家便不约而同选择了外面的酒店。
他们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