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过半,悬赏榜上的名次除了萧亦然和冯眠的偶有变动,总体看来也还算平稳。
任凭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不同寻常的一届。
不仅仅是高出往届水平不止一点的修为,还有赛程激烈度。
甚至是收视率。
特别是以沈言昭为首的万古宗这群人,甚至在四州范围内都出了名,连最封闭的容州中,容州到柳州的飞舟航线载客率都再创新高。
看得万音宗那一群老古董心里冒火,却无计可施。
无他,陆音早有准备,提前在万音宗布置好了人手,她将最顽固的几个以随队长老的名义带去了赛场,宗门内早已掀起一场变革。
容州天在变,呈现在赛场的长老席位上就是一副万音和万门一样闹内斗的场景。
只是当事人陆音显得不以为意,其他人也没有多问罢了。
万佛仙君摇摇头,总觉得风雨欲来,却不太能摸得到头脑。
他抬眼看了明显焦急的万门宗李长老一眼,万门宗名次现在落在最后。
“都第三周了,贵宗两姐弟怎么看着还是没有什么交流,跟陌生人一样。”
像是万古宗的沈言昭陈之隅,万音宗的萧亦然陆归期,就是万佛宗林禅意也有几个左膀右臂。
万门宗这应当是配合最默契最拿手的冯氏姐弟却从来没有过合作。
李长老脑门冒汗,他怎么知道这两个人又在闹什么矛盾。
他就是个掌门不在,随便抓阄上位的一个带队长老啊!
李长老状似不在意,“一点小矛盾,没事,没事。”
话音刚落,齐云和陆音都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
就是万古仙君也瞥过来一个眼神,看得李长老赶紧喝了一口茶压压惊。
齐云试探,“看样子好像是冯越故意躲着他姐姐来着。”
李长老一问三不知,闭口不言。
他也不知道。
万古仙君沉默,手上又落下一子。
思绪回到几十年前,当时正逢魔族入侵,沈德清作为那时的宗门大师兄自然身在前线,只能雇人照顾好家中即将生产的妻子。
当时的易白深受重创,他自知自己应该熬不过去这场入侵。
或者可以说是不止是他,其他三宗的掌门大抵都熬不过去。
可易白不甘心。
他才握住万古宗的权利多久?甚至不到百年。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死。
他可以为万古宗,为他的宗门鞠躬尽瘁,可为什么让他为了整个修仙界死。
他不服。
一次意外,他得到了这堪称邪术的夺舍之法。
说来好笑,当初易白告诉沈言昭那个丝线是魔族产物倒也不是完全骗人,毕竟夺舍之术确确实实是魔族入侵的时候带过来的。
只是他天赋异禀,在重伤阶段研读了这本夺舍邪术,将其变成了自己的仙家手段。
他确实撑不住,但他徒弟,大徒弟,沈德清,可还是有一副足够健康的身体。
所以他给当时在前线的沈德清传音,让他过来。
彼时的沈德清悬赏赛赢得冠军还没有多久,而立之年的他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一身白衣意气风发,只是眼底的青黑暴露他身在前线确实也历了不少磨难。
沈德清照顾着重伤的易白,坚信自己师尊肯定能熬过去。
他跟易白絮絮叨叨地说着,说自己的孩子即将出生,还不知道是男是女。
“我等孩子出生后,再抱到您面前,师尊到时候可要给我的孩子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易白记得自己应了。
沈德清话很多,他讲到牺牲的二师弟,还在战斗的三师妹,讲到他一定会把魔族赶出去。
易白都听着,眼前是从小向他拜师学艺的大徒弟,但他想着还在蒸蒸日上的万古宗,想着一宗掌门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他将那本夺舍邪术用到了沈德清身上,沈德清心脏于是多了一条丝线。
白色的,和他们万古宗一贯的颜色一致,是易白改造的。
易白撑不了这么久了,他重伤是实打实的,听着沈德清絮絮叨叨讲着外面前线发生的事都觉得眼前模糊。
所以他直接驱动了白色丝线。
易白想,他至今忘不了沈德清的眼神。
不敢置信的,害怕的,反抗的。
易白几乎是催动了“易白”这个身体所有的生机,才把沈德清的反抗压下去。
易白成为了沈德清。
只是沈德清反抗过于激烈,导致这具身体的丹田都有破损,易白想着,这具身体怕是也活不久。
白色丝线从沈德清的身体上贯通,与易白那具不要的身体连在一起,随着沈德清灵魂消散,白色丝线也一点点褪去,从而归于不见。
沈德清死了。
不对,“易白”死了。
易白走过去,手动闭上了自己那具身体的眼睛。
只是刚拿到足够让他活下去的身体他就感受到了不对劲。
外面有人。
沈德清不是一个人来的,易白冷哼一声,刚失去大徒弟的心情本来就差,那人几乎是被易白的灵气打过来的。
万门仙君当时的大师兄。
易白想不起来当时的具体场景了,只记得对方说自己一定不会说出去,说自己可以做前辈的同盟。
是个蠢的,易白想。
但是易白应了,因为这一天万古仙君陨落了,要是再死一个万门宗大师兄,有些说不过去。
他把夺舍之术交给了他,以沈德清的外表。
走后,易白突然想到了那个孩子,于是他去找了沈德清的妻子,却发现他的妻子正挡在一个魔族的面前,怀里还抱着个什么。
哦,原来那个沈德清日思夜想的小孩已经出生了。
易白没救下来沈德清的妻子,但那个被护住的孩子活了。
他遵守自己曾经许下的承诺,那个刚出世的小男孩被他取名为“沈言昭”。
言昭言昭,是个好名字。
后来他见到了同在前线的齐云,他的三徒弟,齐云哭着跟他说:“大师兄,师尊死了。”
嗯,我知道,易白心里想。
她又说:“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师尊的,师尊有没有给我留什么话?”
留什么话?实话实说,重伤的时日里,他脑子里走马观花一样闪过他认识的所有人,曾经的老伙计们,大抵现在也重伤的其他三宗掌门,还有他的三个徒弟们......
留什么话吗?
易白说:“师尊让我们护住万古宗。”
在他原本想法里,沈德清与他朝夕共处,模仿他的神色,冒充他并不是难事,可他发现自己无法面对齐云,无妨堂而皇之地用沈德清的身份与她相处。
所以易白远离。
他本以为这样就够了,但是他能感觉到,因为仓促,因为沈德清的反抗,这具身体估计也用不久。
易白发誓,他本来真的想护住这个孩子的。
仓促下的夺舍不行,那久一点不就行了?
他将目光放在了这个小孩子的身上,沈德清的孩子,想必天赋一定很好,起码不会有一副破损的丹田。
易白对外放出话,说是沈言昭受到魔族波及,需要闭关。
在洞府中,易白做足了心理准备,种下白色丝线之时,小孩子一直在哭闹。
要是这个小孩被养到夺舍当天像他父亲一样反抗该怎么办?
所以沈言昭的灵魂被他引出,然后打碎。
沈言昭死了,和他父亲一样。
一具足够完美的身体。
时间线继续往后,三宗掌门封印魔族而死,他们新的四人成为新一任四大宗掌门。
还是在后来,易白才知道,那个新的万门仙君,这个蠢货,竟然给全内门都种下了白色丝线。
还试图夺舍了他的大徒弟,据说没成功,受了重伤。
易白轻嗤,他才不会这么没实力。
他想他还是在意沈德清,这个他的大徒弟的,所以他还帮沈德清收了几个天赋异禀的徒弟。
但是首徒之位没给出去,他要留给沈德清的儿子,留给这具身体。
未来的他想借沈言昭的身体上位,势必要一个名头。
易白估算着,再养几届悬赏赛就要正式开始夺舍了,不然陈之隅谢瑶他们肯定声望只会越来越大,这对“沈言昭”不利。
但他没想到沈言昭醒了。
白袍青年有着神似沈德清的外貌,一举一动间和他的父亲很像。
他说:“呃......我好像醒了。”
连这种演戏没天赋的本事都跟他父亲如出一辙,易白想。
他看着青年装模做样的套话,然后喝下他准备的有问题的茶水。
易白是生气的,生气是谁抢占先机,竟然把他率先准备好给自己的身体给夺舍了。
但逐渐他发现,这个人对修仙界一问三不知,看着样子也不像活了很久的大能。
所以易白去闭关,希望恢复一点实力再来完成夺舍。
他闭关期间试着催动了好几次白色丝线,如愿以偿得到沈言昭心脏出问题的消息。
但是在后来,他发现事情脱离他的掌控了。
陆音的保护,禁制的被发现。
还有沈言昭那神诡的能力,丹,符,剑。
最主要的是,沈言昭竟然和修仙界四州很多人相熟,他出手限制越来越大,赢面越来越小。
易白回神,手上棋子脱手,他看见前方留影石内沈言昭和陈之隅并肩而立的身影。
沈、言、昭。
他垂眸。
这次一定也可以成功。
视线回到沈言昭那边,沈言昭确实不知道易白心理活动这么丰富。
现在还是白天,悬赏没遇到几个,别宗弟子倒是碰到了不少,沈言昭没留手,收割一样又和陈之隅一起收了不少积分。
个人榜上陈之隅仍旧是第一,沈言昭随后,但是两人积分相差也不过几十,大概几个悬赏就能追上。
沈言昭收剑,调笑着对陈之隅开口,“我马上就要把你第一抢了。”
“你把我抢了都没事。”
陈之隅笑着说。
陈之隅确实是对这种名次不是很在意,他的实力已经通过比赛展现出来了,不需要名次这种东西来体现。
而沈言昭也是随口一说,长剑重新挂回他腰间,与玉佩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清脆而空灵。
“你本来就是我的,还要我来抢?”沈言昭挑眉。
陈之隅好笑地摇摇头。
两人继续走,搜刮一样看着山上的资源。
既然已经推断出了之后赛场会拓展到海上,山这边估计也不会再回来了。
不如直接将赛场薅个干净。
万佛宗做派。
两人继续向前走,沈言昭脑子里还浮现着种种,冯越,万古仙君,万门仙君。
魔族。
一时不察,沈言昭突然被陈之隅拦腰抱起,视线颠倒间,一枚箭矢直直插入他眼前的地面。
沈言昭抬眸。
“冯、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