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的动作顿在半空,门内的话语一字不落地砸进耳里,顾琪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铮——————
大脑中,仿佛有一口铁锅被大力敲打,炸开一道刺耳尖锐的声音。
没有惊呼,没有失控,只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凉得像冰。
骗子、设局、仇人、玩弄、骗局……
假的…….都是假的……
连系统都是假的……
记忆在那一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每一分的痛,都精准的扎在他的心口,血肉模糊,痛到麻木。
原来那个狼狈可怜的人,就是他自己…….
那个被当作畜牲对的人,原来就是他自己……
所有的希望都是假的,都是戚辞一手布下的天罗地网,现代的生活是他给自己的一个梦。
他不是幸福的,他一直都是不幸的,他一直都是被伤害的那个……
怎么……怎么都是假的啊……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
什么才是真的啊……
心口没有嘶吼的痛,是那种沉到骨子里的闷,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涩。
他就那样站着,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白,眼眶慢慢泛红,却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什么才是真的啊……
谁来救救他啊……
下一秒,腥甜猛地涌上喉咙,温热的血顺着鼻腔、眼角、唇角缓缓淌下,染红了下颌,浸透了衣襟。
他依旧纹丝不动的站在那,七窍疯狂涌出鲜血,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那双曾经盛满温和的眼,彻底没了光,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
什么才是真的啊……怎么办啊……
身体重重倒下的那一刻,他没有任何挣扎,就像一片失去所有生机的落叶,轻轻飘摇到了地上。
【宿主!你别吓我!那些都不是真的,你相信我好不好?!别这样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系统急切的声音在识海炸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啊!
“连你也骗我……”
顾琪的声音透着死寂,他没有怒吼,没有撕心裂肺的质问,只是这简单的四个字,却道尽了无数的凄凉。
系统跌坐在地上,慌乱的解释:
【不是的……不是的,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顾琪……你别这样好不好?!】
顾琪抬起手,手上灵力暴涨,直接狠狠袭向自己的天灵盖。
系统大惊失色:【宿主!你别这样!啊!】
顾琪直接撕碎自己的识海,把系统给揪了出来。
识海遭受重创,鲜血涌出来,咳了顾琪满脸。
系统落在地上,化形为一个小男孩。
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
呵……
“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们了……”
“宿主!!”
系统扑过去,哭得肝肠寸断。
“对不起…..呜呜呜对不起……”
莫寒川与莫渊猛地推开房门,看到眼前这一幕,两人脸色骤变,彻底乱了阵脚。
“顾琪!”
莫寒川身形一闪,瞬间来到顾琪身边,指尖快速搭上他的脉搏,只觉他体内灵力紊乱至极,经脉寸寸断裂,灵台更是摇摇欲坠,心头瞬间沉到了谷底。
“快,稳住他的心神,护住他的灵台!”
二人瞬间慌乱成一团,莫渊连忙取出疗伤丹药,运转灵力为顾琪梳理紊乱的气息。
可无论怎么做,顾琪都毫无反应,七窍流血的状况丝毫没有缓解,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大师兄!”
戚辞不知何时冲过来,死死抱住他倒下的身体,指尖触到他满脸温热的血,瞬间慌得浑身发抖。
他看着顾琪七窍染血,眼神死寂的模样,瞬间僵在原地。
“对不起,大师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戚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顾琪的脸上,滚烫,却暖不了他冰凉的肌肤。
他疯了一样抽出佩剑,剑锋对准自己的心口,满眼悔恨地要往身上刺:
“你别这样,我该死,是我骗了你,你骂我,你打我,我求求你……呜呜呜我求求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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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渊一把打掉他的剑:
“你现在做这些有什么用?!早干嘛去了?!”
“不啊啊啊啊……大师兄,我真的知道错了……呜呜你不要这样吓我啊……”
戚辞瘫在地上,死死抱着顾琪,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忏悔,一遍遍道歉,满脸都是绝望的悔恨。
莫寒川和莫渊围在身边,慌乱地输送灵力,可所有的动作,都换不回顾琪一丝一毫的反应。
顾琪就静静地靠在戚辞怀里,眼皮微垂,任由鲜血顺着脸颊滑落,视线空洞地望着前方。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怨,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就好像,他已经彻底离开了这个让他遍体鳞伤的世界,剩下的只是一具没有心的躯壳。
他听不见戚辞的痛哭,感受不到身边人的慌乱,感知不到身体的剧痛。
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在意,所有的温柔,都在刚才那几句真相里,被彻底磨灭。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安静得让人窒息,安静得让周遭所有的慌乱,都成了陪衬。
他微微阖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血珠,轻颤了一下,再无任何动静。
——————
顾琪晕倒了,更准确来说。
他死了。
没有了体温,没有了心跳,但是灵魂却没有离体。
这似乎反倒是一种束缚,把他困在了那一副伤痕累累的身体里。
戚辞整天守着他,悔恨忏悔,几乎哭瞎双眼。
顾琪被强行召回蓬莱那一天,他疯了般冲出去,半路把顾琪截下来,和宋韫打了三天,好几次都要杀掉宋韫,最终都忍了下来。
他怕了……他真的怕了……
最终,他眼睁睁看着顾琪被宋韫带走了。
因为宋韫说,他能救他……
长剑落到地上,戚辞也跪坐在地上。
双目含泪的看着那道离开的身影,他哭得肝肠寸断。
大师兄,只要你能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再也不强迫你了,我成全你和宋韫,你快回来好不好……
宋韫把顾琪抱回蓬莱,神树老头早就准备好了一个特殊的阵法:
“把他放上来!”
神树老头开始施法,好半晌,他才停下。
“你躺他旁边去,他的自我意识形成一种保护,不愿意再醒过来了,只有你可以帮他醒过来,但是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而且不一定能成功。”
宋韫毫不犹豫的躺了上去,紧紧抓住顾琪的手:
“多久我都会陪着他。”
——
顾琪他回到了买彩票的那一天。
“大七只剩一张了,你要吗?三十。”
顾琪恍惚了一瞬,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店员。
刮刮乐?
他回来了吗?
“帅哥?你要吗?不要我给这位美女了。”
顾琪一转身,身旁站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顾琪呼吸一滞,一时间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不不不要了,你给她吧。”
顾琪后退好几步,有些慌乱的离开了这家彩票店。
他走在街上,看着来往的人,有些恍惚。
低头,格子衫,白体恤,牛仔裤。
社畜顾琪。
他回来了……
他不是那个剑修顾琪!太好了!他没有经历那些噩梦!
他要回家看看自己的父母!
顾琪当即订了机票,从海城回到了云城,回到了那个小县城。
“爸妈!我回来了!”
一个面容慈祥的中年女人从厨房走出来,顿时一脸惊喜:
“哎呀,琪儿回来啦!怎么不提前说——”
话没说完,顾琪就冲过去一把抱住了顾母。
顾母顿时一愣,随即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怎么了?受委屈了?”
顾琪眼眶湿润,摇了摇头:
“不,就是想你了…….”
“唉哟多大的人了,好了,快去放行李,你爸等会就回来了,我刚好做了红烧肉……”
“好……”
很快,顾父回来了。
一家三口,温馨的吃着饭。
顾琪沉浸在这份温馨的爱意中,强迫自己忘却那段痛苦的记忆。
可是渐渐的他发现不对劲了。
每天吃的都是红烧肉,妈妈第二天看见他总是会重复惊讶。
每天的温度都是一样的,天气是一样的,吹过来的风都是一个方向的。
顾琪坐在院子里看秋千上,看着每天都一个方向睡觉的橘猫,有些迷茫。
是他的到来导致这样,还是说这一切都是梦?
他不想回去那个地方了……
一直重复也没什么不好的,他不要回去了……
顾琪起身走进自己房间,书桌上却莫名其妙多了一张纸。
走过去,他看见了一个人。
是宋韫。
顾琪呼吸一滞,不可置信的看着这张纸。
上面的人直勾勾的看着他,不会动,就是一张画。
这张画,是这三天以来唯一不同的东西。
下一瞬,画上的人,流了一滴泪。
顾琪身体猛的一僵。
宋韫……那是他曾经的爱人啊…..
他还在那里呢……
可是……他还有什么脸面面对他?
顾琪压下心里的酸涩,将纸张放了回去。
待了一周后,顾琪收拾好了行囊,给顾父顾母告了别。
最终,他还是不忍心留宋韫一个人在那。
他对不起他,他理应弥补。
顾琪再一次回到了那家彩票店。
那张大七,毫不意外的还在那里。
“大七只剩一张了,你要吗?三十。”
重复的话语,那个女生也出现在了顾琪身后。
还没等老板说接下来那句话,顾琪就开口。
“那张大七,我要了。”
十年后。
“呼……”
一阵心悸袭来,顾琪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竹屋屋顶,空气中全是浓郁的灵气。
这是……哪儿?
“大师兄!你终于醒了!”
顾琪闻声看去,就看见宋韫欣喜若狂的看着他。
他长了胡子,头发花白,俊脸上满是沧桑。
顾琪愣愣的看着宋韫,有些茫然。
“你……怎么老了?”
宋韫轻笑出声,连忙把顾琪扶起来。
他抓住顾琪的手,紧紧扣住,放到嘴边吻了吻。
“大师兄,我没老……”
他掐了个术法,胡子就消失了。
俊美无双的男人,回来了。
可是…….
“头发……为何白了?”
宋韫笑着道:
“大师兄不喜欢白发吗?记得以前你总说,白发美人是你的最爱……如今我算不算?”
顾琪神情动容,心中苦涩。
“对不起……”
定是因为他吧。
宋韫立马起身,把顾琪拥入怀中,喉结滚了滚,压下心里的热意。
“没有对不起,大师兄,都过去了……”
顾琪点了点头。
“嗯。”
顾琪没想到,自己做了十天的梦,这里已经过了十年了。
他走出房间,就看见神树老头躺在椅子上睡觉。
他缓缓走过去,刚要开口,老头就道:
“醒了就去做饭,好久都没吃到你做的饭了。”
顾琪勾了勾唇,随即撸起袖子走向厨房。
顾琪确是烧得一手好菜,不过好久没做了,技艺不免有些生疏。
吃完饭,宋韫带着顾琪去了后山的桃花林。
“大师兄,还记得这里吗?这桃花还是我们俩种的。”
顾琪扯了扯嘴角:“嗯。”
宋韫看得出来,顾琪在强撑着,其实他内心,还是没有真正的走出来。
他想去帮他报仇,但是他也知道,即使是杀了戚辞,顾琪的痛苦也不会少一分。
当务之急,是要让顾琪先活过来。
宋韫每天,都变着法的逗顾琪开心。
但是顾琪的笑容都总是有些勉强。
而且他总是嗜睡,经常一睡就是大半天。
很多时候,没人去叫,他能睡好几天。
宋韫看着坐在秋千上都能睡着的人,眼里一片心疼。
“大师兄真的没事吗?他一直在昏睡。”
神树老头叹了一口气,不得不告诉宋韫一个残忍的事实。
“顾琪还在逃避,他不想接受这个世界的一切,这个世界的空气,对于他来说,都是有毒的,但是他为了你,强迫自己留下来……
虽然你是他留下来的唯一理由,但他爱的人……”
神树老头叹了一口气,不忍再继续说下去。
宋韫却轻轻笑了笑:
“是戚辞对吗?”
神树老头沉默了,但答案显而易见。
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对一个人的恨,爱,都不是单一的,这其中往往夹杂着复杂的感情。
顾琪对戚辞的恨是真的,但同样,爱也是。
哪怕是因为,这份爱是被骗到的。
也正因为这份爱是被骗到的,所以顾琪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恨戚辞,恨到不想看见他,恨到不想和他在同一个世界。
但同时,他也不得不接受,他爱上了这个把自己害得这么惨的人。
所以他更恨自己,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找不到平衡的办法。
所以他想逃避,他心里对宋韫的感觉,或许早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变成了愧疚之情,所以他苏醒了,分了一点时间用来弥补宋韫。
其余时间,他都只想去逃避…….
宋韫深吸一口气,哽着嗓子开口:
“他会一直这样吗?”
神树老头转身离开,叹了一口气:
“八九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