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村的天空终于放晴。
季凛将最后一名受伤大学生的绷带系好,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和消毒药水的刺鼻气味。他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长久跪在碎石地上而隐隐发麻,单薄的身形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一只手从侧后方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够了。”云祁的声音带着刚消耗大量本源灵力后的轻微沙哑,却依旧清冷,不容置疑,“剩下的事,他们能处理。”
他朝谢悬河的方向微抬下颌,暗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温度。那三名保镖正在陈伯的指挥下,将昏迷的学生们小心抬上临时铺设的担架,通讯器里隐约传来山外救援队的确认讯号。
谢悬河坐在轮椅上,脊背依旧笔直。
他的目光从满地狼藉的废墟上移开,落在云祁扶着季凛的那只手上——隔着素白的衣袖,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此刻正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虚虚拢着季凛的手臂。没有用力,却不容挣脱。
谢悬河垂在膝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他移开视线,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会留人善后。你们先回去休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陈伯会安排车。”
“不必。”云祁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冷淡。他没有看谢悬河,只是微微侧身,将季凛更稳地揽向自己。
“我带他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另一只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只有极细微的空间涟漪从他指尖荡开,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水面。那涟漪迅速扩大,转眼间便在两人身侧撕开一道狭长的、泛着淡淡冷白光晕的裂隙。
谢悬河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云祁不是普通人。那张锁屏照片,那种与季凛的亲昵,还有进入村落前那句“跟紧我”时的从容。
种种迹象都指向这个男人拥有某种超出常理的力量。
但此刻,当那道裂隙真实地悬停在空中,内里涌动的虚无与浩瀚如同深海暗流,他才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云祁与他是不同世界的人。
不,不是“世界”。是“物种”。
这个认知让谢悬河的胸口涌起一阵极其陌生的、混杂着无力与滞闷的情绪。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云祁揽着季凛,一步踏入那道裂隙。
裂隙在他们身后迅速收拢、消失,如同从未存在。只有秋日午后的阳光,依旧安静地洒落在荒废了十七年的落霞村。
谢悬河独自坐在轮椅上,沉默了很久。
***
裂隙的另一端,是公寓客厅熟悉的暖黄色灯光和清冷的松雪气息。
云祁一脚踏出,连停顿都没有,直接带着季凛走向沙发,将他按坐下去。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强势,却在落座时下意识地用手垫了一下季凛的后腰,避免他撞得太重。
季凛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仰头看着云祁。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冷淡面具严丝合缝,但唇角残留的金色血迹还没完全擦干净,几缕银发从发簪中散落下来,凌乱地垂在额前。
他的呼吸比平时略快,暗金色的眼眸深处,还残留着空间穿梭带来的细微波动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情绪。
他终于把季凛带回来了。
从那个充满腐朽气息和怨念纠缠的鬼域,从那场让他心烦意乱的“婚礼”,从那个坐在轮椅上、用那种眼神看着季凛的谢悬河身边。带回来了。
云祁没有说话,直接握住季凛的手腕。灵力如涓涓细流,从他腕间脉门涌入,顺着经脉细致地巡行一周。片刻后,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灵力枯竭接近七成,经脉有轻微撕裂。”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个蛟心的馈赠被你收进了灵识海,但以你现在的修为,根本炼化不了。”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眼眸落在季凛苍白的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担忧:“你是打算留着它保命,还是等修为够了再炼化?”
季凛没有立刻回答。他就着这个仰靠在沙发上的姿势,微微歪着头看向云祁。疲惫是真实的,落霞村的任务消耗了他大量心力和灵能,从地宫到幻境再到超度林秀儿,每一环都绷到极致。
但此刻,看着云祁这副明明担心得要死、偏要强撑冷淡的模样,他心中那熟悉的、隐秘的愉悦感又悄然升起。
他喜欢这样。
喜欢看云祁为他担忧、为他焦灼、为他做出那些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越界”举动。喜欢确认自己在这只千年狐狸心中的分量,正在一点一点加重。
而云祁唇角那抹未擦干净的金色血迹,更是让他心跳微微加速。那是云祁为他燃烧本源灵力的痕迹,是为了帮他与蛟心对话,是为了帮他照亮那片四百七十三年未见光的黑暗地宫。
是为了他。
季凛伸出手。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因虚弱而生的轻微颤抖。他没有直接触碰云祁的唇角,而是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顿了半寸,仿佛在确认对方的反应。
云祁果然僵住了。他没有躲。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季凛的指尖这才轻轻落下,蹭过云祁唇角那抹干涸的金色血痕。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温柔。
“流血了。”
他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却奇异地柔软,“前辈,你消耗太大了。”
那声“前辈”叫得又轻又慢,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搔在心尖上。
云祁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他猛地收回覆在季凛腕间的手,侧过脸,声音硬邦邦的:“小伤,不碍事。”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你管好自己就行。”
季凛看着他那泛红的耳廓,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收回手,将沾着金色血迹的指尖在袖口轻轻蹭了蹭。那动作随意而自然,仿佛刚才的触碰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关心。
但他心中清楚,那不是。他在试探,试探云祁对他亲昵举动的容忍阈值,试探那份悄然滋长的“在意”到了什么程度。
而云祁的反应,没有躲开,没有斥责,甚至在他触及时屏住了呼吸。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季凛垂下的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餍足的幽光。
云祁的耳尖更红了。
他“噌”地站起身,背对季凛,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促:“我去调息。你、你也休息。不准再动用灵力。”
又硬邦邦地加了一句:“……以后那种任务,不准再叫外人。”
季凛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云祁挺拔的背影。那背影微微绷紧,银发垂落间隐约露出一截红透的耳廓。他明知故问:“外人?谢先生吗?”
云祁没有回头,声音更冷了:“不然还有谁。”
季凛看着那截红耳尖,心中的愉悦感又加深了几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可是谢先生的气运确实对我有帮助啊……”
云祁猛地转过身,暗金色的眼眸里满是羞恼:“那点气运,抵得过我损失的灵力吗?而且你——”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你明明已经有我了!
季凛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等他说完。
云祁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他深吸一口气,别过脸,用那种强撑的冷淡语气道:“……总之,以后这种事,只准叫我。”
说完,不等季凛回应,他转身大步走向主卧,“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季凛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触碰过云祁唇角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金色,那是云祁的血。
是他精心布局、步步为营、用温柔和疼痛织成巨网,一点一点将这只千年狐狸困在其中的证据。也是他心中那道裂开的薄冰下,悄然涌动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
季凛将手指收回袖中。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而主卧的门后,云祁靠在门板上,抬手抚过自己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季凛指尖冰凉的触感。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快到他几乎以为,那不是千年灵狐该有的心跳频率。
主卧里,云祁盘膝坐在床中央。
他本该调息恢复灵力的,但灵识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隔壁房间。季凛的呼吸频率,季凛翻身的窸窣声,季凛那因为腹部隐痛而比平时略快的心跳。
还有刚才那一下触碰。
云祁抬手,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极其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触感。季凛的指尖,冰凉的,柔软的,带着他惯有的、淡淡的药香。
只是一下。不到两秒。
云祁猛地放下手,耳尖又开始发烫。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契约者的基本义务。确保对方活着,才能在三个月期满后彻底了结因果。
可是、可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当季凛用那种柔软的眼神看着他,用那声拖长的“前辈”叫他,指尖触上他唇角时。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几乎以为,那不是千年灵狐该有的心跳频率。
云祁闭上眼睛。
他想起落霞村的地宫里,季凛站在祭坛前,对那个素未平生的少女怨魂说:“你可以不等了。”
他想起季凛跪在废墟中,为一个陌生女孩包扎伤口时,专注而温柔的侧脸。
他想起季凛在红烛下看着他,说:“除了你,还有谁更适合。”
他想起刚才,季凛看着他那抹血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
什么?云祁说不清。他只是知道,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千年修来的平静。是十七八岁初堕情网的少年郎。
云祁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落霞村的地宫里,为了帮季凛与蛟心沟通,毫不犹豫地燃烧了本源灵力。
他活了千年,自诩看透因果,从不轻易沾染业力。可那一刻,他甚至没有思考。只是觉得,季凛想做的事,他想帮他完成。
这个认知让云祁的心跳再次乱了节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灵识收回,专注于体内流转的灵力。
不能想了,不能再想了!
可是脑海中,季凛那声“前辈”还在回响。又轻,又慢,像羽毛搔在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