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歌声很轻,很淡,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几乎要融进海浪的节奏里。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不是尖锐的、强迫的,而是温柔的、诱惑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推开你心里所有的防备,让你的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的糖,一点一点地融化,一点一点地失去形状。
云祁感觉到那股魔力像潮水一样漫过来,试图渗入他的意识。他的灵识本能地筑起屏障,将那股力量挡在外面——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模糊而混乱,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纱,看不真切,却灼烫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看到一个人,躺在他怀里。那张脸苍白如纸,眉头紧紧蹙着,额角的发丝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那人的手死死按着小腹,指节泛白,身体在不停地颤抖,每一下颤抖都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而他,正抱着那个人,一只手覆在那只按着小腹的手上,灵力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流,试图用温暖将那具冰冷的身体一寸寸地捂热。
他的眼中满是心疼——那种心疼太浓烈了,浓烈到他几乎不认识画面里那个自己。
画面一转。
他低下头,吻上那个人的唇。
那吻温柔而缠绵,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不舍,像是在吻一朵随时会凋谢的花。
他吻得很轻,很慢,像是在用嘴唇丈量那个人的轮廓,又像是在借着这个吻,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传递过去。
那个人回应着他——手环上他的脖颈,指尖微微发凉,整个人都依偎进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将自己所有的重量都交付给他。
画面再转。
九条雪白的尾巴,像九片巨大的羽毛,将那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
那个人埋在他的尾巴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和几缕散落的发丝。
他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那种笑容不是张扬的、刻意的,而是安宁的、毫无防备的,像一个孩子在被窝里找到了最安全的姿势。
而他,正低头看着那张脸,尾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像是要把这个人永远锁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闪电划破夜空,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已归于黑暗。
但它们留下了痕迹。
灼热的、滚烫的痕迹,像烙铁一样印在云祁的意识深处。
云祁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记忆。
是他失去的、关于那个人的记忆。
——那些被封印的、被抹去的、被藏进意识最深处的碎片,正在因为这海妖的歌声、因为这股入侵意识的魔力,一块一块地浮上来!
像沉船从深海中缓缓升起,带着被海水浸泡太久而变形的轮廓,却依然能够辨认出它原本的模样。
云祁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把滚烫的血液从心脏里挤出去。
他看向季凛——
季凛正坐在那里,表情越来越恍惚。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原本是空洞的,可此刻那种空洞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一种迷离的、失焦的、像是灵魂正在从身体里抽离的茫然。
他的瞳孔微微散开,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那歌声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坐在那里,连支撑自己坐直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灵清的歌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蛊惑,那声音像一条无形的蛇,缠绕上季凛的身体,收紧,再收紧,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他的意识,将他的理智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
云祁的脑海中,又闪过一个画面。
这一次,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摊开了一张照片。
那是那个人的眼睛。
琥珀色的,清澈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温柔,有眷恋,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做爱意。
“云祁。”
那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温柔而清晰,像是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嘴唇翕动,念出他的名字。
不是“云祁同学”,是“云祁”。
只有那个人,会用那样的语气,念出那两个字。
云祁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开,将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生生拽了出来。他的意识瞬间清明,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确定,都在那一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取代。
他看向景炔——
景炔也正看着他。
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同样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种被强行唤醒的、还在挣扎着确认什么的东西。
他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冲击,又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即将破体而出的冲动。
他们的目光在黑暗中相撞。
那一瞬间,不需要任何语言。
他们都明白了。
那些记忆——那些被封印的、被抹去的、却从未真正消失的记忆,正在回来的路上。
它们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像被风吹散的雾后面显现的山峦,一点一点地,从他们意识深处那片被刻意遗忘的黑暗里,浮现出来。
他们同时看向季凛。
灵清的手,已经抚上了季凛的脖颈。他的指尖贴着季凛的皮肤,拇指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沉醉的表情,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季凛恍惚的、毫无防备的脸,像是一个猎人看着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痴迷。
他微微低头,向季凛的嘴唇靠近——
云祁动了。
景炔也动了。
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礁石后冲出。他们的速度快得像两道被撕裂的光,在月光下划出两道凌厉的弧线,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向灵清扑去!
风声在耳边尖啸,沙滩上的细沙被他们的脚步掀起,在月光中飞扬成一片银白的雾。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只正在靠近季凛的海妖,那只正在用歌声和触碰亵渎那个人的海妖。
他们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冲出去之后要做什么。
但他们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让那个海妖的嘴唇,落在季凛的唇上。
那是属于他们的。
那个位置,是他们的。
***
灵清的嘴唇,距离季凛只有一寸。
那一寸距离短得像一道被折叠的时间,短到他几乎能数清季凛垂落的睫毛,能感觉到那苍白的唇上微凉的温度。
他的歌声越来越轻柔,越来越缠绵,像情人间的呢喃,又像深海中那些被水母遗忘的低语,每一个音符都裹着蜜糖般甜腻的蛊惑,在空气中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缓缓收紧。
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月光和季凛恍惚的侧脸,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爱慕,不是温柔,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幽深的满足,像一只终于将猎物逼入绝境的深海生物,所有的耐心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即将到口的笃定。
这个人类,马上就是他的了。
马上就会像那些之前的人类一样,对他死心塌地,对他百依百顺,愿意为他留在这深海之中。
会像那些被歌声驯服的灵魂一样,用空洞的眼神望着他,脸上挂着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满足的微笑。
会把他当作整个世界,当作唯一的太阳。
灵清嘴角微微上扬,弧度轻而笃定,像一把缓缓合拢的锁,正要将最后一道缝隙封死。
他微微低头,向季凛的嘴唇靠近,正要完成那最后的一吻——
“砰!”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像一柄看不见的巨锤,裹挟着暴怒与杀意,将灵清整个人撞飞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然后重重撞在身后的礁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开来。
那蛊惑人心的歌声戛然而止,像一根被猛然掐断的琴弦,余音还来不及消散,便被撕裂成碎片,只剩下灵清痛苦的呻吟声在月光下回荡。
他的后背贴着粗糙的礁石,剧痛从脊椎蔓延到四肢,手指在沙地上无意识地抓握,却什么也抓不住。
灵清挣扎着抬起头,看向袭击他的人——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云祁和景炔,正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