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
那个名字像一把刀,狠狠刺进季凛的心里。
这就是沧。
那个背叛了漓、囚禁了漓、统治着这个诡异世界的海妖。
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沧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轻蔑。
“后悔?”他说,
“我为什么要后悔?你看看外面那些人类,他们多快乐。他们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心甘情愿成为我们的一员,心甘情愿为我们繁衍后代。这有什么不好?”
漓咬着牙:“他们是被洗脑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沧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你还是不懂。快乐就是快乐,管它是怎么来的?只要他们快乐,不就够了吗?”
漓沉默了。
沧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那双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他说,“外面来了几个有意思的小东西。一个身上有九尾狐的妖丹,一个是孔雀,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是人类,却又不是普通的人类。很有意思。”
漓的瞳孔微微收缩。
沧继续道:“我会好好招待他们的。让他们也感受一下,我们海妖一族的……热情。”
他说完,大笑着离去。
那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尖锐而刺耳,如同无数只海鸟在嘶鸣。
漓被困在牢笼里,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绝望。
然后,他的目光忽然转向季凛的方向。
隔着无尽的黑暗,隔着那座水晶牢笼,他看到了季凛。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有震惊,有恳求,还有一丝……最后的希望。
“救……”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无声的祈求,“救我们……”
季凛想要回应,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那些粘稠的黑暗再次涌来,将他吞没。
“逃不掉的……”
“逃不掉的……”
“逃不掉的……”
那声音再次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
“叮铃铃铃——”
季凛猛地睁开眼。
珍珠的光芒依旧柔和地洒落,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幽光中。墙壁上的珍珠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一切看起来都和入睡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躺在床上,盖着柔软的被子,身上没有任何束缚。
梦?
季凛坐起身,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额头上也满是细密的汗珠。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那些粘稠黑暗侵蚀的痕迹。
是梦?
真的是梦?
季凛深吸几口气,压下那股狂乱的心跳。他伸手,想要擦去额头的冷汗——
然后他的手僵住了。
他的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是黑色的,黏稠而冰凉,沾在他的额头上,带着一种诡异的、滑腻的触感。
季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慢慢收回手,低头看去。
指尖上,沾着一丝黑色的、黏稠的液体。那液体在珍珠的光芒中泛着幽幽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顺着他的手指滑落。
不是汗。是梦里的那些东西!
季凛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不是梦。
至少,不完全是梦。
他看到了沧。那个囚禁了漓、统治着这个世界的海妖。
那个……真正的敌人。
季凛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他迅速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小桌旁,那里有一杯沈渊之前为他准备的水。他倒出一些水,洗掉指尖上的黑液,然后回到床边,仔细检查床铺。
被子是干的,床单是干的,枕头是干的——没有任何黏腻的痕迹。
只有他的额头上,残留着那一丝黑液。
季凛看着那摊被水冲淡的东西,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沧,知道他了。
而且,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他。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墙壁上镶嵌的那面贝壳镜子——
然后,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镜子里的自己,依旧是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但在他左耳的耳廓上,靠近耳垂的位置,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细小的鳞片。
银蓝色的,晶莹剔透,在珍珠的光芒中泛着幽幽的光泽。它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紧紧贴在皮肤上,像是从那里长出来的一样。
季凛伸手,轻轻触碰那片鳞片。
触感冰凉而光滑,和周围的皮肤完全不同。它没有痛感,没有异样,就像从出生起就长在那里一样自然。
但季凛知道,那不是天生的。
那是被同化的标志,那是他正在变成海妖的证明!!
季凛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那些在教室里的人类,那些耳边长出鳞片的、正在一点点被改造的人。他们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空洞的微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变成什么。
而他,也开始了。
时间,不多了。
季凛站在镜子前,看着那片鳞片,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还有多少时间?来得及吗?如果来不及,他会变成什么样?
那些念头像无数只蚂蚁,在他脑海里疯狂爬行,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就在这时,一道光芒从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中涌出。
那光芒很淡,很柔和,在他身边缓缓凝聚成一道身影。月白色的长袍,清俊出尘的面容,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沈渊。
他从戒指中出来了。
季凛转过头,看着他。
沈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快,就移到了他的左耳上。那双墨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但若有人能看见他眼底最深处,就会知道那一闪而过的,是近乎疯狂的……满足。
——鳞片。他在变成海妖。他正在被这个世界同化,正在变得不再完全是人类。
——这不正好吗?
“季凛。”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
那颤抖,不是心疼。
是压抑。
是看到自己等待的人正在一点点陷入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牢笼时,心中那股病态的、近乎扭曲的狂喜,几乎要冲破清冷的伪装。
季凛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看到了。”他说,“开始变了。”
沈渊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在将心中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压回深处。
——不能让他看出来。他会怕我。他会觉得我疯了。可是,我确实疯了。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就疯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上前一步,伸手,将季凛紧紧抱进怀里。
那拥抱突如其来,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力道。沈渊的手臂环过季凛的背,将他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紧紧地,紧紧地,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季凛愣住了。
他认识沈渊这么久,从来没有被他这样抱过。
沈渊是清冷的,是疏离的,是即使关心也不会表露得太明显的。他从来不会没有原因的主动触碰自己,更不会这样紧紧拥抱。
可现在,他抱了。
抱得那样紧,紧得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季凛能感觉到,沈渊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颤抖很轻,很细微,却真实存在。他能感觉到沈渊的心跳,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传来,一下一下,急促而有力。
他不知道的是,那颤抖不是因为担忧。
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触碰过温暖的东西了。
是因为三百年的冰冷之后,终于有人让他抱住了。是因为那具身体里流淌着的温度和气息,正在一点点渗入他的魂魄,让他几乎要失控。
——好暖。你好暖。比我想象的还要暖。我不想放开。永远不想。
“季凛……”沈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沙哑,“别怕。”
——别怕。我会保护你。我会把你留在我身边。不管用什么方式。
季凛没有说话。
沈渊继续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你不会变成他们那样的。我不会让你变成他们那样的。”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但那一丝颤抖,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可是……如果他真的变成海妖,如果他真的不能再回到人类世界,那他就只能留在这里了。
——永远留在我身边,没有那只狐狸和孔雀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