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该死的东西，用他最珍贵的人，编织最恶毒的幻境。让他在梦里，亲手杀了季凛。
他记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他掌心下碎裂时的触感，记得那具温热的身体在他怀里变凉时的重量，记得那个声音在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浑身颤抖。
云祁站起身，看着不远处的沧。
“沧。”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只剩下最本真的、清澈的、不动摇的平静，“你，该死。”
沧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后退一步想要再施展吟唱，嘴唇已经微微张开，喉咙已经微微震动——但云祁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金色的光芒，如同海啸般从他体内涌出！海水被那光芒搅动，形成无数道漩涡，疯狂旋转，将那些碎片、那些碎石、那些被遗落的珍珠，都卷了进去，搅成更细的粉末。
沧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想要逃，鱼尾在地上疯狂地拍打，发出急促的、慌乱的声响。
可他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被那金色的光芒死死锁定，如同被泰山压顶，每一寸皮肤都被无形的力量按住，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你……你不能杀我！”他尖叫道，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慵懒和从容，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变了调的嘶哑，
“我是海妖！漓会——”
“闭嘴。”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漓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这一切。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他站得很直，鱼尾稳稳地撑在地上，可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
“沧。”他说，声音很轻，可它落下去的时候，有千钧之重，“我给过你机会。”
沧的身体猛地一僵。
漓继续道，像在念一段墓志铭：“几百年前，我给过你机会。刚才，我又给过你机会。你都不珍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现在，你的命，不属于我了。”
沧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看向季凛，看向景炔，看向沈渊，每一个人的眼中，都是冰冷的杀意。
五个人。五个强大的存在。都在等着他死。
沧的嘴角，忽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好。”他说，声音沙哑而颤抖。
“好。既然这样，那就——”他猛地抬手，想要自爆！
那动作太快了，快到他的手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残影，快到他的掌心已经开始凝聚最后一点银色的光芒。
但云祁比他更快。沧的掌心刚刚亮起那点微光，云祁的金色光芒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
沧的身体猛地一震。所有的肌肉在同一瞬间收缩、绷紧、锁死。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个血洞。
银色的血液从那伤口涌出，在海水中弥漫开来，像一朵被撕碎的花，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在光芒中慢慢散去。他抬起头，看着云祁。
那双银色的眼眸里，有震惊，有不甘，还有一丝……
云祁没有看他的眼睛。他的目光越过沧的肩头，落在更远的地方。
沧的身体在光芒中疯狂颤抖，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翻滚、碎裂、消散。
最后——
“砰！”
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海水中。银白色的、细碎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在海水中漂浮了一瞬，然后一盏一盏地熄灭。
一切，归于寂静。
云祁站在原地，周身的金色光芒渐渐收拢，他缓缓转身，看着季凛。
季凛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倒影，映着那些正在消散的银色光点，映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柔软的、让人想哭的东西。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云祁伸手，将季凛拉进怀里。
季凛没有挣扎。他静静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具身体里还在微微颤抖的、尚未完全平息的余震，感受着那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指尖还在轻轻发颤。
他伸手，轻轻拍着云祁的背。
“没事了，我在这里。”
云祁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收紧了一点。刚好够把那些还在身体里翻涌的、滚烫的、灼热的东西，压下去。
景炔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还好你没事”的庆幸，和一种“我也想抱一下”的、被压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委屈。
沈渊站在更远的地方，月白色的长袍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被风吹过的湖面，可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变得更加粘稠幽深了。
***
大厅里的海妖们蜷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五个人的背影，不敢出声。他们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座海底世界的天，要变了。
云祁看着那片虚无——那里曾经站着一个海妖，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美丽而疯狂的海妖。如今，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几缕银白色的光点还在缓缓飘散，像一场正在落幕的、无声的烟火。
季凛的掌心贴着云祁的掌心，手指穿过云祁的指缝，十指交握，将那只颤抖的手稳稳地包在自己的手心里。
他知道，云祁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没事了”这样的话。他只需要一个人，在他颤抖的时候，握住他的手。
云祁转过头，看着他。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磨过，“我在梦里，亲手……”
季凛打断他，“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看着云祁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轻轻地说：“不是真的。”不是安慰，不是敷衍，而是陈述。
漓适时开口，声音低沉而复杂，像深海的暗流在涌动：“结束了。”
季凛从云祁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是啊，结束了。
那些被困在幻境里的日子，那些被歌声蛊惑的夜晚，那些在黑暗中奔跑的通道，那些在石门后拼命撑住的时刻——都结束了。
“那些人呢？”他问，“那些被洗脑的人类？”
漓点点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会处理的。”
他转身，面向大厅里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人类。他们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空洞的表情，但眼中的恍惚，似乎正在一点点消散，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
漓抬起手，一道银蓝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将那些人类全部笼罩其中。那光芒在那些人身上缓缓流转，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他们的眉心流进去，从他们的指尖流出来，带走那些残留在体内的、诡异的、不属于他们的气息。
片刻后，光芒散去。
那些人类的身体微微一颤，那双眼睛有了焦距、有了疑惑、有了生命迹象，他们眨了眨眼，看着四周，脸上满是迷茫。
“这……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漓收回手，对季凛道：“他们关于这里的记忆，已经被我删除了。他们只记得自己出海游玩，遇到了风暴，昏迷后被救了。”
这些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差点变成了什么。他们只会带着一段被修改过的记忆，回到陆地上，回到他们的生活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季凛点点头，心中微微一松。
这样也好。忘记那些可怕的经历，重新开始生活。
那些被歌声蛊惑的夜晚，那些被触手喂养的日子，那些在海妖的注视下一点点失去自我的过程都不需要记得了。
漓又看向季凛耳边那片鳞片。
那片银蓝色的、像一枚被嵌在苍白皮肤上的宝石一样的鳞片。它已经长到了半片指甲大小，边缘微微翘起，在珍珠的光芒中泛着幽幽的光。
他抬手，一道光芒轻轻拂过，那片鳞片缓缓脱落。
季凛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片鳞片曾经长过的地方，皮肤光滑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谢。”他对漓说。
漓摇摇头。“是我该谢你们。”
他看着季凛，看着云祁，看着景炔，看着沈渊，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永远被困在那个笼子里。”
“这份恩情，我会永远记得。以后，你们在海域里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来找我。”
季凛点点头：“好。”
漓微微一笑。银蓝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然后向两侧缓缓展开，像一扇被推开的门。
那裂缝里，透出熟悉的光芒，是海面上的阳光。
金色的、温暖的、带着太阳温度的阳光，从裂缝里涌进来，像一条被打开闸门的河流，瞬间灌满了整个大厅。
那光太亮了，亮得那些习惯了海底幽暗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亮得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人类发出惊喜的、不敢置信的叫声。
“走吧，回到属于你们的地方。”